孫權一馬當先立于船首,猩紅披風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孫權刻意壓低了聲音,命令在艦隊中口口相傳:“保持肅靜!槳櫓入水要輕!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舉火,不許吶喊!”
這片水域雖在江東水師的控制下,但萬余人如此大規(guī)模的行動,距離荊州大營又如此之近,任何大的動靜都可能引起荊州巡哨的警覺。
劉琦的大營扎在夏口城西門外那片背靠丘陵、南臨長江的廣闊空地上。
若從正面(即北岸近岸水域)接近,雖然能極大地縮短時間,抵達黃蓋所在的左營,發(fā)起突襲,但卻也極易被荊州巡哨發(fā)現。
而為了不被荊州巡哨發(fā)現,孫權選擇的進軍路線極為刁鉆。
孫權利用夜色和己方對這段江面的控制權,船隊緊貼長江南岸進行一段迂回。
廣闊的江面是最好的掩護,黑夜與距離能最大程度隱藏船隊的行蹤。
孫權的計劃是,悄無聲息地繞到荊州大營的側后方,也就是其靠近長江的上游方向登陸,然后借助岸邊林木的掩護,突然出現在黃蓋所在的荊州左營側翼,與黃蓋里應外合,對劉琦施展致命一擊。
載著萬余江東精銳的龐大船隊,在孫權的命令下沒有舉火,唯有孫權所在的主艦艦首懸著一盞昏黃的羊皮燈籠為引路燈,在漆黑的江面上如同一點微弱的螢火。
整支艦隊緊貼著南岸的陰影,在黑暗中沉默地向西然后折向北,逆著江水緩緩上行。
船槳入水的聲音被壓到最低,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細微聲響連綿不絕。
孫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心中不住祈禱:“但愿劉琦和那些荊州斥候的注意力,都被公瑾在北門弄出的動靜給牢牢吸住了……讓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荊州大營身后!”
與此同時,荊州大營,中軍望樓。
劉琦、諸葛亮、龐統(tǒng)三人憑欄而立,夜風吹動他們的衣袍。
三人的目光都望向夏口城北門方向——那里,隱約的火光在黑暗中躍動,以及廝殺聲順著江風隱隱傳來。
“主公,看北門火光與廝殺之聲的規(guī)模,周倉已入城,這出戲的開場鑼鼓已經敲響了。”諸葛亮輕搖羽扇,淡淡道。
劉琦淡然應了一聲,隨即轉頭,將目光投向營寨南面那片被黑夜籠罩的長江。
劉琦雖然沒有收到斥候關于江東大軍動向的準確匯報,但以劉琦對周邊地形了解的程度來說,敵軍想要偷襲,唯一的路徑就只有走水路。
夏口西門正對著荊州大營,視野開闊,毫無遮蔽,從那里出來偷襲,跟強襲有何區(qū)別?
而江東想要達到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效果唯有選擇就是仗著夜色和對這段江面的控制,緊貼著南岸,逆流迂回,想繞到我大營側后,尋一處林木茂密之處登岸,再悄無聲息地摸到左營,與那黃蓋‘里應外合’。
“他們必定以為此計甚妙,卻不知每一步都在我等預料之中。”
劉琦冷哼一聲。
“我甚至無需派出斥候冒險探查,也能斷定他們必在江津渡一帶登陸——那里灘平林密,距我左營最近,正是偷襲的絕佳地點!”
諸葛亮聞言,輕搖的羽扇微微一頓,與身旁的龐統(tǒng)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撫掌輕嘆道:“主公洞若觀火,竟與亮推算的一般無二,這江津渡,確是彼輩必經之路。”
龐統(tǒng)那張丑臉上也露出欽佩之色,接口道:“統(tǒng)與孔明此前推演時,亦斷定敵軍若來,必選此地登陸。如今主公一眼看破,可謂英雄所見略同。王朗、宋濂兩部伏兵早已就位,此刻怕是正等著給他們一個驚喜呢。”
諸葛亮頷首,羽扇遙指黑暗中的江岸方向,語氣從容:“萬事俱備,只待東風。今夜,便讓江東見識見識,何謂真正的甕中捉鱉?!?/p>
劉琦被這兩位當世頂尖謀士這般稱贊,饒是劉琦在后世經歷過大風大浪心性沉穩(wěn),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二位先生過譽了,琦不過是據常理推斷罷了?!?/p>
劉琦隨即神色一正,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傳令兵,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wěn):
“傳令黃忠,左營按預定方案準備,一旦察覺敵軍自江津渡方向來襲,稍作抵抗便佯裝不支,誘其深入。務必讓江東軍覺得,他們里應外合之計已然得逞。”
“諾!”
傳令兵抱拳領命,快步離去。
而荊州大營左營內,黃蓋獨立在自己的營帳中,帳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黃蓋輕輕撫摸著案幾上甲胄,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
今夜便是檢驗他潛伏多日成果之時!
對劉琦的憤恨在黃蓋胸膛翻涌,多日隱忍的屈辱、被封忠義校尉的刻意羞辱,此刻盡數化作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時,身著甲胄的黃明快步走進帳內,低聲道:“叔父,已經聯(lián)絡好了?!?/p>
黃蓋系緊胸甲束帶,頭也不回地問道:“能隨我等起事的,有多少人?”
侍立一旁的黃明立即回稟:“已聯(lián)絡妥當的,約百余名老弟兄?!?/p>
“只是...”
黃明略一遲疑,“叔父,百人是否太少了?”
聞言,黃蓋系胸甲束帶的手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后斬釘截鐵道,“百人足矣!”
“待火起時,這百人便是燎原星火?!?/p>
黃蓋麾下雖有千余部曲,但詐降之事關系重大,為防走漏風聲,黃蓋只與最核心的十余名老部曲透過底。
而其余部曲皆以為黃蓋是真心歸降劉琦。
此刻起事,黃蓋正要靠這百人率先發(fā)難,制造混亂,屆時不明真相的部曲見主將反正,多半會下意識跟隨。
黃蓋推開帳門,望著沉郁的夜空低聲道:“去守著,看到三支火箭便來報我?!?/p>
“諾!”黃明按刀離去。
這是孫權與黃蓋事先約定的信號。
一旦孫權大軍抵達預定位置,便會向空中射出三支火箭,示意黃蓋同時在營內起事,里應外合。
望著侄兒的背影消失在帳外,黃蓋低聲自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p>
黃蓋深知,今夜在敵營中起事,兇險萬分。
那百余名知情的老部下,連同那些會被裹挾的部曲,恐怕都要兇多吉少,但為了江東大業(yè),這些犧牲在他看來都是必要的代價。
與此同時,載著萬余江東精銳的船隊,經過漫長的迂回,終于悄然抵達了預定的登陸點——江津渡。
漆黑的夜色與寬闊江面提供的距離,完美地隱藏了船隊的行蹤。
整支人馬從迂回到登陸,竟未遇到任何阻攔,順利得讓孫權都有些恍惚——這一切順利得近乎不真實,仿佛勝利已然觸手可及。
孫權第一個踏上岸邊的灘涂,泥土的濕軟觸感讓孫權心中大定。
“天助我也!”
孫權壓抑著激動,低聲對身邊的韓當、潘璋道,“劉琦果然毫無防備!快,全軍速速登岸,按計劃向荊州左營側翼林木處集結!”
萬余江東精銳迅速登陸,無聲無息地潛入灘涂后的密林中。
在林木奔馳良久,孫權終于能清晰地看到不遠處的荊州左營輪廓——燈火稀疏,巡哨松懈,與中軍方向的戒備森嚴形成鮮明對比。
“公覆……就看你的了!”
孫權深吸一口氣,從親衛(wèi)手中接過強弓,將三支特制的、裹了油布的箭矢搭上弦。
嗤的一聲,火折子點亮,點燃了箭簇。
孫權開弓如滿月,對準夜空。
“嗖——嗖——嗖——”
三支帶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呈一個品字形,尖銳地撕裂了夜幕,在荊州左營的上空耀眼地綻放!
這是他與黃蓋約定的,里應外合、同時發(fā)動總攻的信號!
“全軍聽令!”孫權扔掉長弓,“錚”地拔出古錠刀,刀鋒直指那片看似毫無防備的營寨,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怒吼:
“隨我——踏平敵營!殺?。 ?/p>
“殺?。?!”
震天的吶喊聲瞬間爆發(fā),隱藏在林中的萬余江東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近在咫尺的荊州左營發(fā)起了兇猛的沖鋒!
當三支火箭帶著刺目的光芒撕裂夜幕時,黃蓋正按刀立于帳前。
“來了!”
黃蓋布滿老繭的手猛地攥緊刀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叔父!”
黃明快步從暗處走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信號來了!要不要現在就.....”
“不急?!?/p>
黃蓋抬手制止,目光掃過尚顯平靜的營地,“再等等,此刻營中未亂,還不是動手的時機?!?/p>
即便是此刻,黃蓋也沒忘記教導侄子黃明,“做內應講究火中取栗,此刻貿然起事,只會讓部曲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唯有等到寨外攻勢展開,營中自亂陣腳之時,才是最好的時機。”
“叔父教導的是,侄兒明白了?!秉S明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焦躁壓了下去。
而就在黃蓋叔侄焦急等待不到一刻鐘后。
嘀——嘀嘀——
尖銳刺耳的竹哨聲突然響起,緊接著各處望樓警鑼大作!
“敵襲!”
“敵襲!”
哨兵聲嘶力竭的呼喊與急促的警笛聲交織在一起,整個左營頓時騷動起來。
營內的安陸世家兵和新募士卒驚慌失措地從營帳中涌出,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
“就是現在!”
黃蓋眼中精光暴漲,猛地拔出佩刀,“動手!”
“隨我來!”
而隨著黃蓋一聲動手,早已按捺不住的黃明立即率領百余心腹從暗處沖出。
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征戰(zhàn)多年的心腹,此刻雖知是九死一生,卻無一人猶豫。
黃明沖出去當先一刀就將一個見到他們荊州巡營士卒砍翻在地,鮮血濺在營帳上,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放火!迎接吳侯!”
黃蓋見狀,立即下令。
數十支火把同時擲出,瞬間點燃了附近的營帳,火勢迅速蔓延。
黃蓋并未選擇非強攻寨門迎接孫權,而是選擇放火制造混亂,即使想盡量保全自己,也是也是為了給正在進攻的孫權大軍指明方位和制造里應外合的聲勢。
熊熊烈火不僅能擾亂守軍,更是向寨外傳遞著一個信號——內應已經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