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侯聞言神色一肅,立即吩咐左右:“速報主公!所有人等即刻清掃城門甬道,灑水凈街!”
守城士卒聞令而動,有人飛馬趕往州牧府,其余人急忙取來掃帚水桶,將城門內(nèi)外石板路灑掃得一塵不染。
待車隊行至護城河邊,黃月英所乘的青蓋車已清晰可見。
軍侯親自率隊在城門兩側(cè)列隊相迎,但見車簾微動,隱約露出半張精致側(cè)顏。
而郡守府內(nèi),劉琦正與諸葛亮等人談笑過后,便繼而商討其陳應(yīng)所部糧草調(diào)度,忽見一名侍衛(wèi)快步入內(nèi)稟報:“主公,北門守將遣人來報,夫人車駕已至一里外。”
劉琦手中竹簡微微一頓,隨即起身:“今日便議到此,我去迎一迎?!?/p>
這話讓諸葛亮與龐統(tǒng)皆是一怔——按禮制,就算夫人親至,主公也只需在府中等候即可。
其實劉琦自己也說不清這般急切所為何來。
若是依照此時的禮制,劉琦身為準(zhǔn)諸侯,親出相迎需對應(yīng)同等爵位或更尊之輩,若迎者身份低于己,這般舉動實則有違尊卑之序,反倒有損禮儀規(guī)范。
但或許是這些時日夜宿大喬別院的心虛,又或許是記憶中那個總為他熬夜留燈的溫柔身影。
總之,當(dāng)劉琦回過神來時,已帶著文武屬官站在了城門口。
黃月英端坐車中,正思量著等會兒該如何應(yīng)對那位傳聞中的江東佳人時,可當(dāng)黃月英的車駕穿過灑掃一新的城門時,透過搖曳的車簾,竟看見丈夫親自站在甬道前相迎的身影。
黃月英指尖原本緊絞的繡帕不由得一松,以劉琦如今的身份地位,此刻竟肯屈尊降城相迎,這份心意已勝過千言萬語。
“夫君......”黃月英一時語塞,指尖的繡帕悄然滑落。
這份遠超禮制的迎接,頓時讓黃月英這些時日積壓的醋意與委屈,此刻間消散了大半。
雖然聽聞那位江東喬夫人風(fēng)姿絕世,且夫君日日夜宿與閨中,但此刻夫君既愿為自己折節(jié)至此,可見心中終究是敬重自己這個正妻的。
而這時劉琦上前親手打起車簾,正對上妻子微紅的眼眶。
劉琦溫聲笑道:“夫人路上辛苦了?!?/p>
黃月英垂眸斂衽,聲音里已帶上幾分真切暖意:“勞夫君親迎,妾身惶恐?!?/p>
而諸葛亮與龐統(tǒng)立在儀仗外側(cè),按禮垂目避視,然則黃月英那聲帶著哽咽的夫君仍清晰可聞。
隨后,隨見黃月英眼角泛紅,卻在劉琦降階相迎時迅速整理好情緒,從容執(zhí)手還禮,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fēng)范。
龐統(tǒng)借著整理袍袖的間隙低語:“主公這一迎,勝過千般安撫?!?/p>
諸葛亮羽扇輕移,遮住唇角笑意:“早知主公這般周到,何須我等憂心后宅不寧?!?/p>
龐統(tǒng)聞言微怔,側(cè)首低聲道:“孔明何時竟操心起主公閨帷之事了?”
同時,龐統(tǒng)對諸葛亮操心起主公閨帷也有些詫異,在龐統(tǒng)看來大喬再的寵幸終究是妾室,月英夫人乃明媒正娶的正室。
主公不過一時貪戀美色,待新鮮勁過了自然曉得輕重。
而且妻妾名分早定,豈是幾日恩寵就能改變的?
主公這等閨房瑣事,他們這些臣子就不要過問得甚多。
諸葛亮羽穗輕旋,眸光掃過正扶著黃月英下車的劉琦:“士元不見主公連日宿在別院?若非今日親迎,夫人眉間郁色豈能消散得這般快?!?/p>
但龐統(tǒng)終是忍不住低聲嘀咕一句:“妻妾之位早定,孔明實乃多慮也?!?/p>
諸葛亮聞言便知龐統(tǒng)尚未看透其中關(guān)竅,月英夫人此刻不單是主公正妻了,亦是江夏世家在府中的代言人。
那些陪嫁的部曲、糧草,乃至安陸黃氏在戰(zhàn)事中的傾力相助,早將這段姻緣織成了盤根錯節(jié)的政治盟約。
但見龐統(tǒng)不以為意的神色,諸葛亮羽扇輕搖便咽回了后續(xù)話語。
“倒是我多慮了?!敝T葛亮從善如流地頷首。
且說劉琦執(zhí)了黃月英的手登上前來迎接的安車,在文武屬官的注目中駛向郡守府。
青蓋車緩緩行過灑掃潔凈的街巷,車輪碾過新鋪的青石板,道旁戍衛(wèi)的士卒皆垂首避讓。
待車駕轉(zhuǎn)入朱雀巷,遠遠望見郡守府朱門洞開,兩列侍女提著香爐靜候在白玉階前。
黃月英透過搖曳的珠簾望去,但見府中畫棟飛甍皆懸著紅綢,連廊下都新?lián)Q了湘妃竹簾。
待車駕停在郡守府正門前,劉琦親自執(zhí)起黃月英的手邁過朱漆門檻。
但見曲廊下侍立的婢女皆著新制絹衣,見到他們齊齊俯身行禮:“恭迎府君、夫人?!?/p>
劉琦執(zhí)了黃月英的手穿過連廊,行至一處月洞門時,但見西側(cè)延伸出一條青石小徑,蜿蜒通向竹林掩映的別院。
黃月英目光掠過那處,見別院門前只懸著素絹燈籠,與府中張燈結(jié)彩的喜慶布置截然不同,這般涇渭分明的布置,除了那位江東聞名的喬夫人還能有誰?
待夫妻二人在正房內(nèi)室窗前坐定,侍女們識趣地掩門退下。
黃月英低頭整理著被風(fēng)吹亂的袖口,耳垂上的明珠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黃月英再等著丈夫開口,雖說夫君今日在城門的折節(jié)相迎,那份體貼周到處確實讓她心中郁結(jié)消散大半。
可獨居安陸那些夜里,侍女們竊竊傳回的主公又宿在喬夫人處的閑言,終究像細針刺在心頭,讓黃月英夜里輾轉(zhuǎn)難眠。
而黃月英早知以夫君身份納妾實屬尋常,后宅那些侍婢歌姬,就連蔡瑁送的那對胡姬雙胞胎,黃月英也只當(dāng)是妝臺前多擺了兩件玉器。
可大喬終究不同,那是曾與吳侯孫策并肩接受過江東文武朝拜的夫人,是連黃月英待字閨中時便聽聞過有國色天香艷名的女子。
而今這般絕色如今就在西苑別院中,且夫君夜夜留宿于房中,這教她如何能等閑視之?
而想到這,黃月英不覺微微咬唇,連帶著整理衣袖的動作也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
而劉琦見黃月英垂眸不語,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幾分委屈,哪會不知這小娘子正在為西苑那位暗自吃味。
劉琦忽然展臂轉(zhuǎn)了個圈,官袍廣袖隨風(fēng)輕揚:
“這座府邸終于迎來了它的女主人!”
黃月英被劉琦這般突然間的作態(tài)惹得掩唇失笑。
但很快黃月英就故意側(cè)過身去:“何來終于?妾身瞧著西苑那位,不是早就在替夫君打理起居了?”
劉琦上前執(zhí)起黃月英因常擺弄機關(guān)而略帶薄繭的手,攏在掌心輕輕揉著,忽然低笑:“夫人說笑了?!?/p>
然后,劉琦順勢將人往懷里帶了帶,就著燭火端詳黃月英指尖細痕,聲音里帶著幾分慵懶的調(diào)侃:“這府中女主人除了我的...”
劉琦忽然俯身,唇畔擦過她微燙的耳垂,“...小嬌妻,還能有誰?”
這聲帶著幾分狎昵的低語讓黃月英耳根發(fā)麻,雖從未聽過這般露骨的稱呼,但也從那繾綣音調(diào)里聽出幾分寵溺。
而黃月英被劉琦這聲小嬌妻喚得耳根酥麻,芙蓉面上早染透海棠艷色。
下意識攥緊劉琦胸前衣襟,指尖隔著衣料能觸到堅實肌理,方才那點醋意竟似春雪消融,只余滿心甜暖。
“夫君...”黃月英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眼波流轉(zhuǎn)間不自覺帶出三分嬌嗔,“夫君后宅已有這許多姐妹...為何偏要納那孫家未亡人?”
黃月英忽然壓低聲音,“畢竟...她曾是一方諸侯正室......”
黃月英的言外之意無外乎是,昔年曹操納張繡叔母鄒氏,致使宛城驚變,不僅長子曹昂殞命,更折了心腹大將典韋,這般前車之鑒,她不信夫君會不知。
劉琦聞言低笑,手掌輕撫摸著黃月英那淡褐色的秀發(fā):“夫人多慮了,張繡當(dāng)年手握重兵方能作亂,如今江東殘部潰散,孫權(quán)敗走江東,哪還有人會為個未亡人出頭?”。
劉琦說著指向掛在屋內(nèi)角落上的一副江東輿圖:“而喬氏乃廬江望族,納大喬則是為安撫廬江士族,為之后攻取廬江做些準(zhǔn)備,廬江一下,取豫章、廬陵兩郡便如探囊取物?!?/p>
黃月英望著輿圖上連綿的朱砂標(biāo)記,忽然覺得喉間酸澀盡數(shù)化作輕嘆。
她垂眸整理劉琦微散的衣襟,聲音悶在錦繡紋樣里:“妾身豈是那等量窄善妒之婦...大喬于夫君的大業(yè)有用,妾身省得的?!?/p>
黃月英忽然仰起臉,燭光在眸中漾開瀲滟水色:“只是我們成婚這些時日.....”
黃月英雖知納妾尋常,可若讓庶子先降,莫說安陸黃氏顏面何在,便是這江夏夫人的位置,將來又該如何自處?
劉琦只見黃月英纖手無意識地撫過依舊平坦的小腹,頓時明白其意。
劉琦忽然低笑:“原來夫人是嫌為夫不夠勤勉啊......”
“既然夫人著急......”劉琦忽然將人打橫抱起走向內(nèi)室,“不若我們現(xiàn)在就試試孔明新獻的安胎方?”
“夫君!這青天白日的.....”黃月英慌忙抵住劉琦胸膛,眼角瞥向窗外明晃晃的日頭,“況且還有堆積的公務(wù)...”
劉琦低笑,指尖輕輕勾開她腰間絲絳:“正好讓日頭瞧瞧,咱們江夏的太守夫人比春花還嬌?!?/p>
黃月英被劉琦輕輕放在鋪著軟褥的榻上后忽然咬唇拽過劉琦衣袖:“那...夫君得應(yīng)我,頭胎定要是個麟兒?!?/p>
劉琦此時指尖輕輕撫過她肚兜上那對比翼雙飛的木鳶紋樣:“依你,都依你?!?/p>
春日透過茜紗窗,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山水屏風(fēng)上。
而此時襄陽州牧府
劉表握著江夏捷報的指尖微微發(fā)顫,忽然朗笑出聲:“好!好!吾兒當(dāng)真不負眾望!”
案頭玉鎮(zhèn)紙被劉表震得叮當(dāng)作響,而劉表久病初愈的面容此時也在這大捷捷報下泛起紅光。
在一旁服侍的蔡夫人,指尖在袖中絞緊帕子。
而望著丈夫眉宇間罕見的暢快,蔡夫人忽然想起月前劉表之言,“琮兒若安分守己,自有富貴終老?!?/p>
是以,蔡夫人唇瓣翕動半晌,終是柔聲應(yīng)和:“琦兒確是用兵如神?!?/p>
而府內(nèi)西跨院劉琮書房內(nèi)。
同樣知曉了捷報的劉琮猛地掀翻案幾,竹簡嘩啦散落滿地。
“四萬大軍?千五百戰(zhàn)船?”
劉琮盯著抄錄捷報上的數(shù)目,忽然抬腳踹向青銅燈樹,“他憑什么!舅舅當(dāng)初不是說是去送死.....”
而一旁侍從慌忙跪地勸阻:“二公子慎言!如今大公子聲威正盛,不可.....”
“滾!”
侍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琮抓起半卷《孫子兵法》擲向門框打斷,侍從手腳并用地跑出劉琮的書房。
而房內(nèi)帛書撕裂聲里混著劉琮的哽咽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當(dāng)初該讓舅舅帶我去江夏的!”
武陵郡郡治臨沅縣
“砰!”
蔡瑁一掌拍向案幾,案幾上的武陵輿圖被拍的震裂,:“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困在這瘴癘之地!”
蔡瑁抓起那份傳閱的捷報狠狠揉團,“而劉琦小兒倒會在江夏風(fēng)流快活,連孫策妻子喬氏那樣的絕色都成了他帳中嬌客!”
蔡瑁盯著捷報上劉琦納喬氏的字樣,眼前不由得浮現(xiàn)當(dāng)年在襄陽宴飲時,眾人傳閱的江東二喬畫像時,見到那等國色天香,饒是蔡瑁這般見慣美人的也不免心旌搖曳,心中對江東二喬垂涎不已。
可惜姐妹倆一個嫁了孫策一個許了周瑜,而此二人皆是他不敢輕易招惹的人物。
望而不可得,蔡瑁心中自然是越發(fā)竊癢,于是便退而求其次,耗費千金從西域胡商手里買下凝香凝露這對一卵雙胎姐妹,隨后更是花費重金將這姐妹調(diào)教諸般閨中秘術(shù),原打算等日后徹底掌控荊州權(quán)勢后自己再慢慢享用.....
而想到此處,蔡瑁更是痛徹心扉。
當(dāng)初聽信張允讒言,將這對精心栽培的胡姬送給劉琦,本是要用溫柔鄉(xiāng)磨滅那小子斗志。
誰知如今非但賠了苦心栽培的美人,連自己垂涎多年的大喬竟也成了對方榻上嬌客!
痛!實在太痛了!
蔡瑁一時間捂住胸口跌坐在案幾之后。
而一同在堂內(nèi)的蒯越看完傳閱而來的劉琦捷報面色陰沉,這時蒯越強壓下心頭翻涌的焦躁,看向失態(tài)的蔡瑁,指節(jié)在軍報上叩出輕響:“不過是大公子僥幸建功.....德珪兄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