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伯安侯府的人來了,卻不是來下聘的。
“侯爺說,原定的下聘日子沖撞了吉日,得往后推些時(shí)日,等定下來,再通知貴府?!眮韨髟挼墓苁聥邒哒Z氣四平八穩(wěn),手里捧著個(gè)描金漆盒。
說是侯夫人親自為七姑娘選的紅寶石頭面。
讓她安心收下。
七姑娘捧著那套頭面,轉(zhuǎn)過身便扔在了妝屜上。
“什么吉日不吉日,分明是因四姐的事,伯安侯府動了退婚的心思。”她聲音發(fā)顫,眼底滿是怨懟,連平日刻意維持的溫婉都繃不住了,“她憑什么毀我的婚事!”
白氏急忙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休得胡說!侯府若真要退婚,又怎會送你這么貴重的頭面?”
“不過是小恩小惠,先穩(wěn)住我罷了?!逼吖媚锿崎_母親。
“說孩子話。侯府是高門,就算真因你四姐的事暫緩下聘,也情有可原,我們再等等便是?!?/p>
“可她是她,我是我,大理寺為何不干脆把她帶走。”
“快住口!”白氏狠狠掐了下她的手背,“這話要是被夫人和四姑娘聽見,你還想不想嫁進(jìn)侯府了?阿寧,你得記著,你生在鄭家,便是鄭家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必須懂!”
七姑娘被掐得一縮手,卻依舊不服氣。
她日盼夜盼,就盼著早點(diǎn)嫁去侯府。
伯安侯府的門第,已經(jīng)是她能攀到的最高的去處了。
商賈之女,能嫁侯府。
她不僅為自己掙來旁人一輩子羨不來的榮光,也讓母親在府里徹底抬起了頭。
從此,再沒人敢小瞧她庶女出身!
她咬著下唇,齒尖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發(fā)緊:“娘,我能嫁到伯安侯府有多不容易,旁人不知道,您最清楚。”
是啊,她太不容易了。
庶女想高嫁侯門,本就是難于登天的事。
若不是三年前燈會上,她拼著性命替侯夫人擋了那一刀,濺得滿身血污,又哪來的機(jī)會叩開伯安侯府的門?
侯夫人心存感激,后來便邀她去赴春日宴。
她那時(shí)滿心以為,侯夫人是有意撮合她與世子,便特意將一支常戴的玉簪“遺”在世子坐過的石凳旁。
只盼著世子拾到,親自還給她。
如此便能順了侯夫人的心意,也了了她的念想。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第二日,送信人踏進(jìn)門時(shí),她等來的卻不是世子的消息,而是侯府三公子的信箋。
信里滿是對她的欣賞,字里行間都透著對她擋刀勇氣的敬佩。
信封里還妥帖地夾著那支她刻意遺落的玉簪。
原來陰差陽錯(cuò),簪子竟被三公子撿了去。
后來侯夫人便做了主,說等她及笄,就將她許給三公子。
也是在那一年,三公子考進(jìn)了翰林院,成為了京城里人人都夸的有前程的后生。
三公子雖不如世子有地位。
但為人謙和,且前途無量。
她也就心甘情愿應(yīng)下了這門親事。
“娘,我是替侯夫人挨了一刀,用半條命換來的這樁婚事啊!”她猛地反握住白氏的手,眼底滿是急切的懇求,“絕不能因?yàn)樗慕愕氖戮蜌Я?。您得幫我,您去求夫人想想辦法,好不好?”
白氏看著女兒近乎崩潰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傻孩子,眼下這時(shí)候,夫人哪里顧得上你?”
洛氏滿心滿眼都是四姑娘的事。
哪還有心思管七姑娘的婚事。
白氏縱有萬般心疼,也只能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強(qiáng)壓下自己的焦慮,軟聲安慰:“再等等,等府里這陣風(fēng)波過去,咱們再找機(jī)會跟夫人提,總會有辦法的?!?/p>
另一邊,鄭家后院的假山旁,鄭逢安正攥著彈弓折騰。
他喜歡擺弄這些,可射技實(shí)在蹩腳。
舉著彈弓瞄了半晌,石子次次都擦著樹枝落空。
那只停在枝頭的麻雀倒還歪著頭,像是在故意嘲弄他。
“該死!”
鄭逢安沒了耐心,氣急敗壞地追著麻雀繞到假山后。
弓身拉得滿圓,眼瞅著這次準(zhǔn)能射中,指尖剛一松,卻見一顆石子斜刺里飛來。
撞偏了他的彈珠。
麻雀“撲棱”一聲驚飛。
他猛地轉(zhuǎn)頭,順著石子來的方向望去。
竟看到了溫毓!
鄭逢安握著彈弓的手瞬間繃緊,下意識就往身后藏。
前幾日打碎溫毓那只玉鐲,父親不僅把他痛罵一頓,還罰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下午。
他心里早對溫毓積了怨氣,只是不敢擺在臉上。
溫毓緩步走過來,嘴角勾著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沒半分暖意,語氣里透著幾分寒氣:“鳥在樹上待得好好的,你把它打下來做什么?”
鄭逢安喉結(jié)滾了滾,終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悶頭盯著地面。
溫毓的目光掃過他藏在身后的彈弓,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錯(cuò)辨的施壓:“表叔不是說過,不讓你玩這東西了?要是讓他知道你還在這兒打鳥,一定不饒你?!?/p>
一提彈弓,鄭逢安積壓的火氣瞬間竄了上來。
他猛地抬頭,又飛快垂下去,聲音帶著點(diǎn)憋悶的頂撞:“不用你管!”
溫毓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腳步往前挪了挪。
陰影瞬間罩住鄭逢安。
他盯著那雙步步逼近的錦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把彈弓攥得更緊,卻始終沒敢抬眼與她對視。
“既然你這么喜歡玩,不如我們比一比?”溫毓歪了歪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誘哄。
鄭逢安愣住了。
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撞進(jìn)溫毓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心里的好勝心被勾了起來:“怎么比?”
“我也拿一把彈弓,看誰先打中誰?!睖刎拐f得輕描淡寫。
“什么意思?”
“你我各站一邊,誰先被對方打中,就算誰輸?!?/p>
“讓我打你?”鄭逢安眼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沒見過有人主動找打的。
溫毓笑了,眼底卻沒半分溫度:“誰打誰,還不一定呢。”
“我肯定會打中你!”鄭逢安立刻拔高聲音,語氣里滿是自負(fù)。
“那就試試?!?/p>
“你輸了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