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毓在屋里練了兩日字帖,聽說趙瀾病了。
請她去一趟鎮(zhèn)國府。
趙瀾自小身體不好,才被母親送去軍營強身健體。
現(xiàn)在母親出事,她意志垮了,病也就涌了上來。
溫毓來時,她已經吃了藥,在炕上休息。
氣色比前兩天更差。
“阿毓?!彼嬖V溫毓,“我爹說,我娘再不醒,他就去請人來喚魂,你說,我爹是不是瘋了?他一個武將,怎么能信那些?!?/p>
“你爹不是信那些,他是被熬得沒轍了?!睖刎沟穆曇舫亮顺粒八粋€武將,拼慣了刀槍,卻在自己夫人的事情上束手無策,只能靠這點法子,給自己找個支撐。你不用太抵觸。”
趙瀾機械地點頭,心頭沉得發(fā)悶,又亂得沒章法。
嘴里呢喃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此刻溫毓的目光掠過墻角那架空了的箭架,木質紋理里還嵌著碎裂的箭羽——那是趙瀾紅著眼,一把把將陪伴自己多年的弓箭砸得稀爛的痕跡。
她緩緩收回視線,落在趙瀾臉上。
“有,還有一個辦法。”
“額?”趙瀾猛地回神,望進溫毓眼里,忽然覺出幾分陌生來。
往日里那點溫和褪去了,只剩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件。
她張了張嘴,喉間發(fā)緊,還沒等問出是什么辦法……
溫毓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指尖帶著一絲異樣的涼,輕輕覆在她的眼上。
瞬間,天旋地轉的黑暗涌了過來,像被無形的手拽進了墨汁里。
趙瀾再睜開時,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伸手一摸,指尖只觸到冰涼的虛無。
她用力撥開霧靄,一棟古樓突兀地立在眼前。
牌匾上“花明樓”三個字漆皮鮮亮,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像是用血寫就,在霧中隱隱發(fā)燙。
“咻——”
幾道黑影從樓里竄出,尖嘯著撲向她。
趙瀾下意識想摸腰間的劍,卻摸了個空——那里只??帐幨幍难鼛?,連一點金屬的涼意都沒有。
那幾個青面小鬼糾纏在她周身。
她揮手去擋:“滾開!”
就在這時,一抹白影從樓里飄了出來。
那幾個小鬼像見了貓的老鼠,瞬間縮成一團,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墻角。
趙瀾僵在原地,看向那道身影。
是溫毓!
可又不像她認識的溫毓。
溫毓一襲曳地白衣,衣袂上的細碎銀線在霧中流轉,像月華揉碎了混著磷火,清透又帶著點詭異的光。
那雙眼睛也徹底變了。
平日的溫和蹤影全無,眼尾壓著沉沉的暗緋,像凝血染就。
看過來時,冷厲漠然。
讓人不敢有半分褻瀆。
“阿毓?”趙瀾臉上一片震驚茫然,“這是哪?”
溫毓走來,繞著趙瀾走了一圈,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貨物,語氣平淡得可怕:“這里是花明樓,陰陽交接的地方。”
“什么?”趙瀾抬頭,看向眼前這棟被濃霧裹著的古樓。
屋檐上掛滿了半透明的小鬼,它們睜著血紅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她在軍營里見過尸山血海,見過斷肢殘臂。
卻從未見過這樣滲人的景象。
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把她的勇氣一點點碾碎。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讓她清醒了幾分。“你……到底是誰?”
溫毓停下腳步,站在她面前。
距離太近,趙瀾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檀香的味道。
“趙家小女,你不是想救你母親嗎?”溫毓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蠱惑的意味,“那就把你的靈魂給我,一命,抵一命。從此,成為我樓里的燈芯,永世留在這?!?/p>
趙瀾的心臟猛地一縮。
詫異、震驚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下一秒,那點震驚又被狂喜取代——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眼底瞬間亮了起來,那是絕望里透出的光。
哪怕微弱,卻燒得異常熱烈。
真的可以一命抵一命?
用自己的靈魂,換取母親的命?
她希望這是真的!
溫毓從她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隨即,朝她的眼前吹了一口氣,冰涼的氣息撲在臉上。
趙瀾下意識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是熟悉的臥房。
只是身邊空無一人。
她靜靜地坐在炕上,心底卻翻江倒海。
無數(shù)念頭攪得她不得安寧。
她從小到大信奉的忠君報國、刀槍入庫,那些堅實的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得像被她砸爛的弓箭,連一點完整的碎片都沒有。
世界觀被徹底顛覆的震撼感攫住了。
可與此同時,溫毓那句“一命抵一命”又像一顆火種。
在她心底燒了起來。
母親……母親真的有救了。
哪怕代價是她的靈魂!
溫毓剛出將軍府,就見伯安侯府的兩輛馬車停在門口。
周準與侯夫人正從前面的馬車下來,說了兩句話,周準又轉身坐回后面自己的車。
“阿毓,你也在這?!焙罘蛉苏f。
溫毓斂衽福身:“我來看看鎮(zhèn)國夫人。”
侯夫人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凝著愁緒:“聽說到現(xiàn)在鎮(zhèn)國夫人還沒醒,我放心不下,帶了些家里的藥過來,看看能不能用?!?/p>
鎮(zhèn)國夫人出事,趙、蕭兩家必定有一場風波。
平日與鎮(zhèn)國夫人往來的那些世家夫人們都不想牽扯進來,只派了人來問候,不親自登門看望。
候夫人卻不避諱。
溫毓微微側身,讓侯夫人先進府。
鄭家的馬夫卻跑過來說:“表姑娘,車輪壞了,可能是來的路上碾到了什么硬物,卡住動彈不得了,怕是得修,要一會?!?/p>
侯夫人本已抬腳邁向府門,聽聞這話,腳步一頓,轉頭朝侯府那輛還沒駛遠的馬車招了招手,聲音清亮:“阿準?!?/p>
車簾應聲掀開,周準從馬車里面探出來半個身子。
那玄色衣袍襯得他眉眼愈發(fā)疏朗了。
見是母親召喚,便靜待吩咐。
“鄭家的馬車壞了,你送送阿毓吧?!焙罘蛉苏f。
周準的目光落向溫毓,片刻猶豫后:“溫姑娘,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