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帝怔住,他怎么忘了,燕俠就沒有成親。
燕俠?
若是給燕俠和趙云暖賜婚
永嘉帝在心里快速衡量這件事的利與弊,最近一段日子,派去梁地的探子送回消息,老梁王薨逝之后,梁地在短時間里的確亂了一陣,但也只是一陣而已,自從趙廷晗回到梁地,梁地便日漸平穩(wěn),如今更是一派欣欣向榮。
而根據探子掌握的情況,趙廷晗一直住在王陵,就連大婚,也沒回梁都,迎親送親都是由堂弟趙廷師代為進行。
而大婚之后的三朝回門,新出爐的梁王妃孟氏是由大郡主趙云暖陪著一起回娘家的,在那之后,孟氏便來往于王府和王陵之間,疲憊之態(tài)頓顯,而趙廷晗則依然住在王陵里,出出進進的都是大夫。
永嘉帝心里清楚,梁地能有現(xiàn)在的穩(wěn)定,趙廷晗起到的只是穩(wěn)定軍心的作用,而讓梁地繼續(xù)發(fā)展的,則是大郡主趙云暖。
趙云暖之與梁地的重要性,非但沒有因為趙廷晗的回歸而改變,相反,病弱的趙廷晗遠比年富力強的老梁王更加倚仗趙云暖。
而探子還探聽到其他消息,那便是老梁王妃聶氏在王府地位堪憂,趙云暖對外聲稱聶氏抱恙,謝絕探病,并且堂而皇之,往聶氏的寢宮里安插人手,將聶氏看管起來。
而造成這對母女反目的導火索,則是老梁王的養(yǎng)女。
那養(yǎng)女平時住在莊子里,很少回府,偶爾回去,卻被聶氏打罵,養(yǎng)女一氣之下便離府出走,又回到莊子里。
趙云暖對這個義妹疼愛有加,得知此事大動肝火,與聶氏大吵一場后,母女倆徹底反目。
老梁王膝下有個養(yǎng)女,永嘉帝早就知道,老梁王上過折子,說那女娃與自己死去的幼女有幾分相像,動了惻隱之心,將那女娃收為養(yǎng)女,奏請皇上,給養(yǎng)女賜姓。
不過是個養(yǎng)女而已,永嘉帝便準了,給那女童賜了趙姓。
再后來,探子便送回消息,老梁王找了一個年輕姑娘給那個養(yǎng)女做師父,給了養(yǎng)女一座連著莊子的山,師徒倆便搬出王府,去山上住了。
對此,永嘉帝并不在意,大雍朝受太上皇影響,男女老少都已修仙為榮,佳柔長公主就是一個例子,十幾歲的小姑娘,連皇宮都很少回來,大多時候全都住在道觀里。
因此,在永嘉帝看來,趙時晴和佳柔長公主一樣,就是去山上修行了。
一個小道姑而已,又是養(yǎng)女,翻不出水花來,如果不是趙云暖為了她和聶氏反目,永嘉帝甚至早就忘了老梁王還有一個養(yǎng)女的事了。
不過,想起來也不會改變什么,在永嘉帝的意識里,趙時晴即使沒有出家,也是和佳柔長公主一樣的居士,外加修仙愛好者。
當然,永嘉帝根本不記得“趙時晴”這個名字,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宗室女,不配在永嘉帝面前擁有姓名。
此時永嘉帝想起有她這么一個人,還是因為趙云暖。
趙云暖對于梁地太重要了。
所以,讓趙云暖代替趙廷暄進京為質,早已不是后宅婦人不合邏輯的小算計,這是當務之急要解決的事!
然而,大雍朝從未有過讓女子進京為質的先例,永嘉帝不想去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好在趙云暖云英未嫁。
想讓趙云暖交出手中的權力,最好的辦法是讓她去死。
可是趙云暖不是趙廷晗,她年輕體健,若是讓她像老梁王那樣暴死,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至少是在趙云暖尚未成親的時候,她是不能死的。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囚禁,給她一個罪名,把她關起來。
然而,這同樣難以實施,趙云暖并非朱玉,想要抓住她的把柄難于登天。
但是所有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例來囚禁女子的地方,不僅是監(jiān)獄,而有家、后宅!
不能讓女子進京為質,但卻可以讓她嫁到京城,再把她囚于后宅之中,讓她陷在后宅瑣事之中,無法掙脫,磨去她的銳氣,耗去她的生機,讓她崩潰,讓她凋零,讓她變成后宅里的一縷孤魂
永嘉帝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燕俠和他背后的衛(wèi)國公府,忠心是絕對忠心,可是惹事也是真的能惹事。
永嘉帝搖搖頭,他還要好好想一想。
與此同時,被永嘉帝念叨的燕俠并沒有提審朱玉。
他把朱玉關在上次的牢房里,沒錯,就是那間華麗舒適,卻又令朱玉不寒而栗的牢室,那里是朱玉的噩夢,是暗夜驚魂,是老鼠的牙齒,是他的斷子絕孫處。
朱玉像野獸一樣嘶吼:“放老子出去,老子不要在這里,快點放老子出去!”
看守朱玉的還是上次那名看守,他像上次一樣,搬把椅子坐在外面,靠著門,吃著花生。
那次的事情,刑部大牢里的所有人全都受到影響,每人罰了三個月的俸祿,而劉七雖然沒有被罰,卻也沒有留在刑部大牢,而是去了刑部位于城外的另一處監(jiān)獄,雖然離家遠,但是據說每個月多給半兩銀子。
看守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原本很傷心,沒想到那天他下值回家的路上,見一個胖老頭摔倒在地,好半天都沒能站起來,看守不忍心,便把他扶了起來,胖老頭說要去找他的寶貝大孫女,看守擔心他再摔倒,便好心地把他送到和孫女約好的茶樓里。
胖老頭的寶貝大孫女看上去有幾分面善,看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了,當然,他也沒敢多看。
祖孫倆感謝他出手相助,送給他一錠金子,他推辭不過,還是收下了。
那錠金子足足十兩,抵得上他十年的俸祿了。
有了這筆錢,懷孕的妻子養(yǎng)得水靈靈的,全家的生活都得到了改善。
所以現(xiàn)在看守的心情很好,哪怕又被調來看管朱玉那個瘋子,他也安之若素。
他甚至拿出兩顆棉球堵住了耳朵,這種棉球是他讓妻子照著劉七給他的棉球做出來的,效果特別好,現(xiàn)在大牢里的看守都在用。
朱玉喊叫了一會兒,嗓子啞了,卻仍然沒人理他。
現(xiàn)在雖然是下午,可是牢房里卻陰風陣陣,朱玉身上的傷并未痊愈,自從進了這間牢房,兩腿中間便開始疼,疼得他滿頭冷汗,坐立不安。
可是無論他喊得多大聲,也沒有人搭理他。
朱玉很害怕,天色漸暗,牢房里沒有點燈,影影綽綽間,朱玉看什么都像老鼠。
就連他的腳也像老鼠。
朱玉連忙把腳縮進袍子里,藏起來就沒人能找到他們了。
可是下一刻,他的手也變成了老鼠,朱玉忙把手藏到背后,但是他一低頭,又看到身下的椅子也變成老鼠,正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他。
朱玉嚇了一跳,沖到鐵柵欄前高聲驚呼:“老鼠,有老鼠,快來抓老鼠啊,來人啊,快來人啊!”
朱玉在這間牢房里待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燕俠來提審犯人,赫然看到朱玉赤身果體趴在地上,看到燕俠,朱玉咧開嘴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把那只老鼠抓到了,我立功了,你是不是要給我換間屋子?”
燕俠:“我這里有幾個案子,需要你認罪畫押,你想換屋子,先認罪?!?/p>
朱玉搖頭:“不行,你騙我!什么案子,我才不認!你給我換間屋子,等賜婚的圣旨送過來,我就出去,回頭我請你喝喜酒?!?/p>
朱玉出身勛貴之家,他是有武功的,雖然醉生夢死,可身板卻是很結實的。
可是現(xiàn)在的朱玉,養(yǎng)傷的這段日子整日躲在屋里,躺在床上,終日不見陽光,現(xiàn)在脫掉衣裳,就像是一只白皮豬。
燕俠的眉頭鎖成川字,看著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他沖著外面喊道:“來人,把他包起來?!?/p>
幾個人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忍不住直抽嘴角,這死太監(jiān)可真是變態(tài)啊,閑著沒事就脫衣裳。
朱玉自是不肯,可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不能掙扎了。
擔心他繼續(xù)脫,燕俠讓人把他用破被子包起來,還在被子外面加了一圈繩子,這樣一來,即使朱玉還要脫衣裳,也無能為力了。
做完這些,朱玉還在嚷嚷:“賜婚圣旨就要送過來了,老子要接旨,你們快把老子放開,老子要接旨?!?/p>
再次聽到朱玉說要賜婚,燕俠來了興趣,問道:“你想成親?和誰?”
那日朱玉和魏老夫人說話的聲音很低,燕俠只聽到幾句,云里霧里,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因此,朱玉說要賜婚,燕俠還挺好奇。
朱玉一挺胸膊:“和誰?當然是和趙云暖了,你們快給老子換間屋子,那時老子賞你們喝喜酒?!?/p>
燕俠一怔,趙云暖?這名字有點熟,對了,他想起來了,這位便是梁王府大郡主,趙廷晗的孿生妹妹、趙廷暄的姐姐。
燕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玉不是太監(jiān)嗎?哪來的臉迎娶梁王郡主?
可是朱玉信誓旦旦,不停地說什么賜婚圣旨,這也不像是假的。
難道皇帝真會這樣做?
把堂堂梁王府的大郡主許配給朱玉這個太監(jiān)?
燕俠與梁王府的過節(jié)僅限于那兩個伴讀,若說討厭倒也談不上,可是若說有多喜歡,那卻沒有。
燕家和梁王府雖是遠親,可也只限逢年過節(jié)的禮尚往來。
這些日子,為了調查那幾具尸體,燕俠把朱玉查得仔仔細細。
朱玉從沒見過趙云暖,他與梁王府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殺了梁王府的親戚聶二老爺,并且還從趙廷暄手里敲詐了一萬兩銀子。
可是現(xiàn)在,朱玉卻說的言之鑿鑿,似乎真的會有這樣一份圣旨,而趙云暖就是他內定的妻子。
燕俠忽然替那個從未見過的趙云暖不平起來。
這位大郡主有多倒霉,讓一個太監(jiān)宵想?
燕俠說道:“把他抬到刑房去?!?/p>
刑房,故名思義就是受刑的地方,若是往常,朱玉打死也不會去,可是今天他卻高興得差一點從被子里脫出來。
可是他很快便笑不出來了。
燕俠讓他坐在一張血淋淋的長凳上,朱玉雖然害死地很多年輕姑娘,甚至其中還有小孩子。
然而他殺的人全都是他認識的,那些人生前怕他,死后做鬼仍然怕他。
可現(xiàn)在那張長凳沾著的血肉不是鬼,可卻比鬼更可怕。
朱玉啊啊大叫,盡管燕俠并沒對朱玉上刑,他還是大喊大叫。
他的精神徹底崩饋,燕俠提審他時,他也只是在情續(xù)上掙扎了一會兒,便全都招了。
在山莊院子里挖出來的第一具尸體是燕表妹,他把人擄來,燕表妹想逃走,卻沒成,她便說自己是衛(wèi)國公府的表小姐,如果衛(wèi)國公府的人發(fā)現(xiàn)她不在,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朱玉便回家問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一聽就急了,當即使將了牛嬤嬤來到莊子,殺人滅口。
至于另外六具尸體,竟然全都是朱玉花錢買下來的。
這當中有被親人賣掉的,也有朱玉搶來的。
她們生前曾經試圖逃跑,也曾經呼救,便是最終,她們全都變成了尸體。
燕俠審到半夜,別人勸他明天再審,若是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燕俠的確會次日再審。
可是今天不一樣,燕俠心里有個小人正在催促他,或許,他給朱玉定罪了,皇帝就不會給他和趙云暖指婚。
燕俠聽人說起過,梁地那位大郡主掌管親衛(wèi)軍,在軍中有自己的地位。
那么優(yōu)秀的人,她的名字從朱玉嘴里說出來,這都是一種污辱。
燕俠只要盡快給朱玉定罪。
次日,朝會之上,燕俠和許大人全都到場,他們告訴皇帝一件大事,近日找到的七具尸體,已經查到她們的姓名籍貫和死因。
殺人兇手就是朱玉,朱玉殺人成性,罪證確鑿,且,朱玉已經承認了。
燕俠呈上案宗,永嘉帝略一翻看,龍顏大怒,這些證據全都指向朱玉!
永嘉帝沒有遲疑,當即便下旨,廢掉了朱玉的世子之名。
朱玉成了庶人!
消息傳到寶慶侯府,魏老夫人當場便哭了起來。
她的玉兒,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