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真當然記得這件事,當初他和趙時晴就是根據(jù)那張地圖,誤打誤撞發(fā)現(xiàn)十里鋪的那個山門堂口的。
雖然十里鋪的堂口被他們清掃干凈,但是那張地圖的線索也因此斷了。
趙時晴說道:“難怪楊老大夫離開太醫(yī)院后,沒有返回故鄉(xiāng),葉落歸根,反而帶著孫兒四處游歷,我以為是他老人家瀟灑恣意,現(xiàn)在看來,他是想要保護孫兒?!?/p>
這一刻,蕭真和趙時晴不約而同,全都想到一個名字——郎秋白。
趙時晴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從蕭真口中。
這是前世馮雅蘭的夫君,他的身份是郎靜的嗣侄,二甲進士,工部的一個從五品的普通官員。
童州四地水患,他被三皇子派到五皇子身邊,那場水患之后,五皇子因失職被貶為庶人,后來死在自己的王府中。
五皇子的五名手下全部凌遲,而郎秋白卻是因公殉職。
當時趙時晴聽到這里時,懷疑郎秋白是三皇子派到五皇子身邊的一根毒刺,但是由于他是因公殉職,因此朝廷清算的時候,根本沒有查到他。
再后來,郎秋白唯一的兒子丟了,馮雅蘭從此深居淺出,消失在世人的視線之中。
而當時趙時晴懷疑郎秋白沒有死,他是被洪水卷走的,當然也能借水死遁,趙時晴更懷疑他的兒子也不是被拐子拐走,而是被郎秋白接走了。
且,郎秋白就是楊勝秋,楊勝秋就是郎秋白。
至于前世楊勝秋為何會改名換姓,又為何是以郎靜侄兒的身份來京,為何沒有高中狀元,這與前世種種的不同之處,蕭真也找到了答案。
說來說去,就是這一世有了趙時晴這只小蝴蝶,佳宜長公主夫婦沒有死,梁王府和蕭家沒有兵戎相見,天下太平,太平到讓楊勝秋沒有了前世的小心翼翼,同樣是借助郎靜之力,前世他給郎靜的早夭弟弟做了嗣子,而這一世,他卻是以郎家西席的身份出現(xiàn),同樣是抱郎靜大腿,這一世卻給自己留出余地。
且,上一世他連科舉都要藏拙,而這一世,卻展露鋒芒,高中狀元
只是那個時候,無論是蕭真還是趙時晴,都想不通郎秋白為何假死,甚至于五皇子死后,三皇子地位穩(wěn)固之后,他也沒有出現(xiàn),甚至還接走了兒子。
關于這一點,當時蕭真和趙時晴全都想不明白。
然而現(xiàn)在,如果郎秋白就是楊勝秋,如果楊勝秋的母親就是那場同室操戈慘案的幸存者,那他就有死遁的理由。
山門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再或者,有人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并以此相挾,這都讓他不得不死,不得不走。
趙時晴呆坐良久,嘆了口氣。
“那些山門的殺手受狗皇帝之命來竹西塘的時候,一定不知道楊老大夫的兒媳就是山門中人,他們執(zhí)行的是雇主的命令,而非山門的門規(guī),否則,他們不會放過楊勝秋?!?/p>
是的,雖然楊勝秋當時沒在,但是他在百里之外讀書的事不是秘密,如果那些人是沖著楊勝秋而來,一定會去白鳳城斬草除根。
然而那些人并沒有,他們只殺了與楊老大夫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這就說明,那些人要殺的是楊老大夫,而不是楊勝秋。
但是楊勝秋還是害怕了,因此,除了那次見沒人來接他,也沒人給他送吃食花用,他這才請夫子帶他回到竹西塘,得知時家人出了遠門,此后十年,他再也沒有回過竹西塘。
時家人出遠門對他不聞不問很正常,但是楊老大夫不會,他不會放下尚未成年的孫兒不管不顧。
因此,當時楊勝秋得知祖父和時家人一起出遠門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們可能出事了。
趙時晴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人可真夠冷情的,他猜到祖父出事,卻能事不關己心安理得過了十年!
他甚至不關心自己的祖父!
現(xiàn)在想來,在我找到他,把那封信交給他之前,他可能一直認為,他祖父出事是與山門有關,他也相信祖父不會出賣他,所以他只要心安理得做個孤兒便可高枕無憂,便可安心做他的狀元郎。
哈,我們時家于他是外人,那他的祖父呢,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竟然能狠下心不聞不問。
不指望他去報仇,也不指望他去追兇,可是?;刂裎魈量纯纯傂邪桑f一他祖父沒有死呢?
對了,他祖父的尸骨找到后,是我外公出銀子置辦壽材和福地,他至今都沒有向我祖父當面道謝,更沒有回去祭祖。
我原本只以為他是冷心冷肺,現(xiàn)在看來,他是害怕,他怕別人知道他和楊老大夫的關系,他更怕暴露他是山門之后,不,他是前朝皇室!
還有那個倒霉的林賢,難怪他要殺人滅口,他怕是也想殺我吧,畢竟那封信是我交給他的,可惜他找不到機會,所以他才想從秀秀下手,好在秀秀不是傻子。”
趙時晴越說越氣,啪啪啪拍桌子,如果楊勝秋就在她面前,已經(jīng)被她拍成餡餅了。
楊勝秋原本以為危機解除,所以才來了京城,并且成了受人矚目的狀元。
可是這個時候,趙時晴出現(xiàn)了,帶著那封信出現(xiàn)了。
從此之后,那柄無形巨刃再次懸在楊勝秋的頭頂,他忽然發(fā)現(xiàn),危機還在,而且更勝從前,因為從前的他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山野小子,而現(xiàn)在,他是狀元郎,他在明,山門在暗。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要抱大腿,他想成為馮恪的女婿,有三皇子和馮恪罩著,他站得越高,山門便越是不能動他。
而知道他與竹西塘時家有關系的人,一個是林賢,另一個就是趙時晴。
林賢被他滅口,雖然未死,但是至今還住在許府之中,在楊勝秋看來,林賢早就死得透透的了,那么就還差趙時晴了。
趙時晴能不生氣嗎?
她太氣了!
就是因為她爹好心,收留了這對祖孫,所以就搭上了一家人的性命。
就是因為她好心送了一封信,她這個僥幸活下來的時家人,也要被人滅口。
“我們時家是欠他的嗎?沒錯,我的眼睛是楊老大夫治好的,可那也是他的報恩,我家救了他們,收留他們,甚至就連楊勝秋讀書都是我家出錢,托的關系,每次楊勝秋回家,我爹都要大老遠去接他,自家子侄也不過如此了,所以我們家不欠他們的,反而是他們欠我家的,現(xiàn)在他還想殺我,他是人嗎?”
趙時晴抬起手,又去拍桌子,可是這一次,她的手落在一只大手上,不知何時,蕭真把手墊在了桌子上。
“手疼不疼?”蕭真溫聲問她。
趙時晴的怒氣忽然就散了,任由蕭真的大手輕握著她的小手,蕭真的手透著微微的涼意,趙時晴想,那次的重傷還是傷到內(nèi)里了,這么久還是沒能調(diào)養(yǎng)回來。
只是蕭真不說,她還沒有察覺,蕭真說了,她才發(fā)覺她的手真的很痛,好在她沒蓄指甲,否則肯定齊根斷了。
忽然,蕭真手里一空,那只小手抽了出去。
蕭真心中不舍,可是下一刻,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已經(jīng)伸到他的嘴邊:“給我呼呼?!?/p>
溫熱的氣息傳到手指上,趙時晴的臉攸的紅了,她縮回手,想了想,索性把雙手藏到背后:“好了,不疼了,不用吹了?!?/p>
一雙杏眼左顧右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翻飛,將一番少女心事藏在瀲滟眸光之中。
回到甜井胡同,趙時晴就迫不及待把楊勝秋與山門的關系告訴了甄五多。
甄五多也氣得不成,于是祖孫倆一起拍桌子,那張可憐的黃花梨小炕桌華麗麗陣亡了。
甄五多蹙眉:“早就說要用紫檀了,紫檀桌子肯定拍不爛?!?/p>
趙時晴也蹙眉:“紫檀不好看,就要黃花梨,再換十張也是黃花梨?!?/p>
最后小老頭妥協(xié)了,第二天,屋里又換了一張新的黃花梨小炕桌。
“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shù),就知道紫檀好了?!?/p>
趙時晴沖他做鬼臉,于是第三天,屋里又多了一張紫檀炕桌。
“單日用紫檀,雙日用黃花梨,有需要拍桌子的事,全都集中到單日?!壁w時晴說道。
小老頭樂了,還得是他家小棉襖,咋就這么善解人意呢。
“外公,你大孫女好吧?”
“好,當然好。”
“你那里補氣血的好東西給我點唄?比如那幾支百年老參,也給我一支唄?”
小老頭上下打量她,臉蛋紅撲撲,眼睛亮晶晶,就連頭發(fā)都是黑得發(fā)亮,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補氣血的:“哼,大男人補的哪門子氣血,還百年老參,我看路邊十文錢一把的大紅棗就挺配他。”
趙時晴嗚嗚嗚,蕭真,你干爹是徹底不想要你了!
被趙時晴想要拍死的楊勝秋此時正滿頭大汗地翻找一份文書。
這份文書是昨天送到他這里來的,他處理之后就放在書案上,可是今天侍郎大人讓人過來拿的時候,他卻怎么也找不到了。
雖然并不是非常重要的文書,但卻也是地方上整理后報上來的,侍郎大人等著過目,他拿不出來,肯定是要擔責任的。
可是楊勝秋把書案上、抽屜里,以及柜子里的所有書冊卷宗,卻沒有找到那份文書。
汗珠子順著白皙的額頭滾落下來,他頹然地坐到椅子里。
他從小養(yǎng)成的好習慣,從不會亂丟亂放,更何況這是次日就要用到的文書。
他的目光落在另外兩張書案上,和他在同一間屋子里的還有兩位大人,不過他們二人這兩天全都沒來衙門,張大人的父親生病,他請假侍疾;保豐倉的兩名倉大史要調(diào)任,王大人被派去查帳。
因此,最近這兩天,這間屋子里只有他一個人。
正在這時,侍郎大人又派人過來催了,來人見楊勝秋還沒把那份文書找出來,當即便拉下臉來:“楊大人,您該不會是把文書帶回家了吧,咱們戶部明文規(guī)定,沒有侍郎大人的批準,不能隨便將文書帶出衙門。”
楊勝秋心里來氣,這人不過就是侍郎大人手下打雜的小吏,連品級都沒有的東西,竟然也敢對他說三道四。
他強忍怒氣,沉聲說道:“誰說我把文書帶出衙門了,明明是有人進了我的房間,把文書偷走了,我現(xiàn)在就隨你去見侍郎大人,讓他好好查查,究竟是誰偷走文書的?!?/p>
小吏自是不怵,兩人吵吵嚷嚷走出屋子,從這里到侍郎大人的房間還有一段路,那小吏嘴上不停,聲音也不小,于是沒等楊勝秋見到侍郎大人,整個戶部全都知道,楊勝秋弄丟了一份重要文書。
“聽這語氣,那份文書是地方上報上來的,唉,如果要補,這要耽誤很長時間了?!?/p>
“我知道是哪里報上來的,是長興府?!?/p>
“天吶,長興府的那位劉知府最是古板嚴肅愛說教,若是讓他知道是咱們戶部把文書弄丟的,怕是不會配合補報的,再說,長興府與京城遠隔上千里,這一來一回,怕是要一個來月了?!?/p>
“誰說不是呢,丟什么文書不好,偏要丟劉知府的文書,楊大人可真夠倒霉的。”
“若是楊大人做了馮首輔的乘龍快婿,可能也不會攤上這些事了?!?/p>
“要不怎么說楊大人倒霉呢,好好的親事也沒了?!?/p>
這些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小,可還是有幾句落到楊勝秋耳中。
明擺著是有人要整他,否則為何偏偏丟的是劉知府送來的文書呢。
長興府的劉知府出名的又臭又硬不好打交道,如果讓他知道他送過來的文書被戶部弄丟了,他能一道折子捅到皇帝面前,這種事他做過,而且不止一次。
楊勝秋將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侍郎大人,侍郎大人面上不悅,但還是讓人去查了。
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就是,從昨天到現(xiàn)在,除了楊勝秋以外,就只有那名小吏進過那個房間,而小吏進去也是找楊勝秋要文書的,所以沒有人去偷文書,那份文書就是楊勝秋自己弄丟的。
最后的處理結(jié)果,就是罰了楊勝秋一個月的俸銀,他還要親自寫信給劉知府,賠禮道歉,請劉知府再補一份文書。
楊勝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衙門的,他如芒在背,感覺有無數(shù)人在嘲笑他。
小墨見他出來,連忙跑過來:“大人,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累著了?”
楊勝秋搖搖頭,忽然,他怔住,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林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