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臨安書院藏書樓的時候安小薇又進(jìn)去了一次。
她戴上了面巾,輕手輕腳的進(jìn)了一樓。
她站在遠(yuǎn)處默默的看著陳小富看書。
此間安寧。
她心安然。
她確信陳小富是識字的,因?yàn)殛愋「粫谀程幫O拢∫槐緯?,很是認(rèn)真的看上片刻。
一個不識幾個字的人斷然是無法看書的,也或者說是無法如此靜心的看書的。
至于那首《漁家傲、秋思》……
已從激動中平復(fù)下來的安小薇理性的去想了想,這首詞應(yīng)該是他的爺爺陳臨淵所做的。
這首詞寫的太好!
過于完美。
反倒是他做不出來的。
這首詞立意太高意境太美,以安小薇對詞的理解,這首詞的水準(zhǔn)當(dāng)可進(jìn)入文峰樓的第六層!
帝京文峰樓共有七層。
能入第六層者幾乎皆是這近五百年的大儒所做的詩詞文章,這首詞尚未出現(xiàn),當(dāng)是陳臨淵陳老太爺回到花溪別院才做的。
他能記住這已很不錯了。
再有梁靖茹所講的他在廣場上面對梅長雨的時候的那番表現(xiàn)——
梁靖茹說他是牙尖嘴利,可安小薇卻不這樣認(rèn)為。
她認(rèn)為這說明他根本就不懦弱,面對梅長雨的羞辱時他能迅速的反擊,并能用那藏頭去尾的對聯(lián)罵回去。
直到打過去。
這便是血性,一個男人可以無才,但必須得有血性。
這已經(jīng)比離開帝京時候所想好很多很多了,自己又何必再求太多。
安小薇沒有失望。
她悄然退出,與梁靖茹向雅舍而去。
……
……
雅舍那邊很熱鬧。
徐子州徐老大儒一行已來到了那一排雅舍前,在李舉李老院正的安排之下,這些舟車勞頓的齊國學(xué)子們各自住下。
徐子州徐老大儒的房舍與安小薇梁靖茹的房舍相鄰。
此刻,徐子州與臨安學(xué)政黃大人、李老院正還有江老夫子四人正坐在這房舍外的涼亭里。
江老夫子煮茶。
黃學(xué)政李老院正與徐子州一番寒暄。
這樣的寒暄沒啥營養(yǎng),都是些禮節(jié)上的東西。
寒暄之后黃學(xué)政便提起了本次交流的議題——
“臨安書院的學(xué)子們的學(xué)問肯定是無法與老大人的這些門生相比的,但臨安書院的學(xué)子們聽說老大人帶十二弟子前來卻躍躍欲試?!?/p>
“這便是少年?!?/p>
“本官理解他們的心情,就算是受到一些打擊這也并不是什么壞事?!?/p>
“不知老大人能在臨安停留多久,本官的想法是這樣的,”
接過江老夫子遞過來的茶盞,黃學(xué)政看著徐老大儒又道:
“臨安書院也出十二學(xué)子,按照書山文會的規(guī)矩來命題,比試三場,對聯(lián)、詩詞、駢文,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徐老大儒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也好,但貴院不需要限制于只出十二學(xué)子。”
“老夫可不是托大認(rèn)為老夫那十二個弟子無人能敵,老夫的意思是,這來訪一次頗不容易,貴院有學(xué)子三千,讓大家都能踴躍參與?!?/p>
“咱們這也算不上真正的比斗,算是……文學(xué)上的交流吧,重在參與,重在參與。”
黃學(xué)政一聽看向了李老院正。
李老院正沉吟數(shù)息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這樣能激發(fā)更多學(xué)子的斗志,對他們能更勤勉于未來的學(xué)業(yè)大有裨益。”
“那便由徐老大人命題,最終評閱……還是需要評閱的,總得讓他們明白彼此間的差距,便由我們四人共同評閱,如何?”
徐老夫子沒有推卻:
“善,那時間定在何時?”
“你們一路辛苦,呆會用了飯食便好生休息,待到申時末太陽西去時候,就在咱們臨安書院的柳池邊先交流對聯(lián)吧?!?/p>
“明日上午時候交流詩詞,明日傍晚再交流駢文,如何?”
徐老大儒微微頷首:“那就按照李老院正的這個安排來?!?/p>
說完這話,徐老大儒看向了江老夫子,不解的問道:
“我說……陳小富算是你的弟子,他分明極有才華,怎么那些學(xué)子們說他大字不識幾個呢?”
江老夫子也不知道??!
他一捋長須,沉吟三息:
“這個……不瞞你說,老夫在即安九歲時候應(yīng)莊老夫人之請教過即安三年?!?/p>
“反正那三年里,老夫僅僅教會了他三十個字!”
“老夫羞愧,辭別而去……其實(shí),他現(xiàn)在究竟能識多少字,究竟有幾分才華,老夫并不知道,但老夫還是以為他識字是不多的?!?/p>
“至于才華,老夫亦以為是沒有的?!?/p>
徐老大儒眉間微微一蹙:“為何這樣認(rèn)為?”
“這些年老夫雖未曾再去過花溪別院,卻也聽說莊老夫人再沒有給他請過先生。”
“陳臨淵陳侍讀告老回花溪別院也不過近半年時間?!?/p>
“陳侍讀倒是也教過他識字,但兩個月前即安他確實(shí)因不喜讀書又被迫讀書,從花溪別院書樓的三樓跳下?!?/p>
“此事定不會有假,畢竟臨安全城的郎中那一夜都被請去了花溪別院?!?/p>
“你說……他若是藏拙,他何須跳樓輕生?”
徐子州這就愈發(fā)疑惑了,一旁的黃學(xué)政這時也微微一嘆,說道:
“江老夫子所言不差?!?/p>
“我有個遠(yuǎn)房親戚的兒子在花溪別院當(dāng)下人,就在即安所住的南院?!?/p>
“我聽他說,這位少爺壓根是不會看書的,他對看書毫無興趣,他的興趣是斗蛐蛐和看螞蟻?!?/p>
“他還說這位少爺不善言語,就是成天幾乎都不說話,只有在斗蛐蛐的時候臉上才會有幾分歡喜?!?/p>
“所以……傳言并非謠言,這位少爺是真不識幾個字,才華更是沒有的?!?/p>
徐子州眉間微蹙,“可今日所見,他似乎并非如此?!?/p>
“老夫在院外的牌坊前與他相遇……”
徐子州將他與陳小富相遇之后的事徐徐道來,江老夫子三人一聽就傻眼了。
在徐子州的敘說中,陳小富是健談的,是謙遜的,與癡愚二字是絕無半點(diǎn)關(guān)系的。
“老夫問他公子求啥?!?/p>
“他說……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無少長俱是古人?!?/p>
“他還說我之所求,便是自省、自行、自醒,今日無礙……明日無憂!”
“諸位,即安若無才學(xué)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么?”
“再看他剛才與那羞辱他的少年針鋒相對,直到出了拳腳,他會是懦弱的人么?”
“老夫的意思是……你們對他是不是有什么誤解?”
“他倘若真不識幾個字,會去藏書樓看書么?”
江老夫子三人面面相覷,頓時就不知道陳小富這小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了。
恰這時候,安小薇與梁靖茹二人走了過來。
江老夫子問:“小薇,可在書樓遇見了一個少年?”
安小薇藏在面巾下的臉蛋兒微微一紅:“先生說的可是即安?”
“他真在書樓看書?”
“嗯,”
安小薇歡喜又道:“他真在看書,另外……他還吟誦了一首詞,晚輩抄錄了下來,請四位先生品鑒?!?/p>
徐子州大喜:
“怎樣的詞?快快給老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