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乙的墳頭邊,多了一座新墳。
裴青禾在墳前燒紙,黃色的紙錢在火焰里燃燒,映出裴青禾眼底的默然蒼涼。
裴燕裴萱裴風都在,一個個轉頭悄悄抹淚。戰(zhàn)爭是這世間最殘酷的事,一條條鮮活的性命就這么消失隕落。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永遠不再回來。
“青禾堂姐,”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裴燕,難得感傷消沉:“以后如果我戰(zhàn)死沙場,一定要將我?guī)Щ貋怼N也幌肼裨诋愖逅l(xiāng)。”
裴萱裴風也小聲附和:“我也是。”
裴青禾轉頭看著最熟悉親近的堂妹堂弟們。裴燕已經成人,裴萱剛到及笄之年,裴風今年才十四歲,臉孔還有幾分未褪的青澀。
到了戰(zhàn)場上,敵人不會管你是否年少。誰都想活,誰都想打勝仗。卻也總會有人源源不斷地死去。
“不準說這等喪氣話?!迸崆嗪搪曇粲行┥硢?,黑眸中重新燃起火焰:“都給我好生操練,好好活下去?!?/p>
“世道紛亂,內戰(zhàn)不斷,還要抵御外敵,最苦最難的是萬千百姓。為了他們,我們要一直打勝仗?!?/p>
敬朝共有十九州,如果只求自保,占據幽州有五萬兵力已經足夠了。如今的裴家軍,沒有人愿意招惹。
江南起義軍和宿衛(wèi)軍在千里之外混戰(zhàn)了幾年,無力往幽州伸手。近在隔鄰的冀州渤海軍,不敢妄動。北地的駐軍,平陽軍的宋將軍主動聯(lián)姻結盟。去年裴家軍大敗匈奴蠻子保住遼西郡后,其余駐軍武將紛紛寫信示好。
有的想和宋將軍一樣,送家中女兒來裴家軍。還有的厚著臉皮,要求娶裴氏女子。也有人暗中承諾,以后裴家軍出兵時會派兵來相助。
對于聯(lián)姻的請求,裴青禾一律沒應。如今裴家軍實力強勁,也不宜過度急切擴張。遼西軍和范陽軍的地盤,還沒徹底收攏在手中,需要時間慢慢消化。愿意出兵相助的,倒是有誠意,可以結交。
裴青禾沒有飄然不知所以,也沒停下擴充實力的腳步,練兵更嚴苛更兇猛了。
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一直走下去。
裴燕被鼓舞振作起來:“我要永遠追隨青禾堂姐,等你問鼎山河執(zhí)掌天下的一日?!?/p>
裴萱裴風的眼睛齊齊一亮,用熱切的目光看著裴青禾。
裴青禾卻道:“到那一天,也不能停下。有匈奴這樣的強大外敵,隨時會侵擾邊境,山河不寧,百姓不安,我就不能停下征戰(zhàn)的腳步。”
“戰(zhàn)陣最殘酷最無情,今日方大頭的墳立在這里。他日說不定就是你我。不管是誰活下去,都要抹了眼淚,堅強地撐下去,帶著裴家軍繼續(xù)向前?!?/p>
眾人一同張口應是。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氣,將一壺酒撒在方大頭的墳前:“你在地下睜眼看著,我定為你報仇雪恨。”
裴燕立誓道:“方大頭,你不會白死,我裴燕對天發(fā)誓,將來一定殺盡匈奴蠻子,告慰你在天之靈?!?/p>
裴萱輕聲嘆息:“安眠吧!”
裴風眼睛泛紅,什么也沒說,只默默哭了一回。
裴青禾一行人離去后,一直站在遠處的赫木來到墳前,燒了一堆紙錢,痛哭了一場。
隔日,赫木來求見裴青禾。
“將軍,我想去馬場養(yǎng)馬?!焙漳竟Ь吹毓蛳抡埱螅骸斑@一回從鮮卑買回來的戰(zhàn)馬,有大半都是母馬,還有沒煽過的公馬。加上去年帶回來的七百多匹馬,加起來近兩千匹。用心伺候照料,最多兩三年,馬群就能翻一倍。五年以后,馬場就能源源不斷地產出好馬?!?/p>
“我愿為將軍養(yǎng)出最好的戰(zhàn)馬。日后將軍率兵去草原征戰(zhàn),我赫木就是將軍最忠臣的獵犬,為將軍領路?!?/p>
裴青禾定定地看著赫木:“我已將你麾下的騎兵都派去了馬場。赫木,你是個聰明人,知道馬場非去不可,才來我面前表忠心。”
赫木低聲應道:“沒有方兄弟,我已經死在草原了。方兄弟將生路給了我,我就代他為將軍效忠。將軍需要戰(zhàn)馬,我就去養(yǎng)馬。請將軍相信我!”
提起死去的方大頭,裴青禾眼睛微紅,神色依然冷靜:“馬場的日常事務,都由展齊做主。你去了之后,要聽展齊號令,只管養(yǎng)馬。其余諸事,不必你過問?!?/p>
赫木沉聲應是。
赫木做事干脆利索,當天就騎馬去了馬場。趕到馬場的時候,天色將晚,天邊被絢爛的晚霞鋪滿。
十六個鮮卑騎兵滿臉喜色地來迎他們的頭領。
赫木對他們說道:“以后不要叫我頭領,將軍讓我做馬場護衛(wèi)的頭目,以后,你們叫我赫木頭目?!?/p>
眾人立刻改口:“赫木頭目,你和展東家這回帶了一千多匹馬回來,里面有一半都是懷了崽子的母馬。實在是立了大功!”
“就是在我們草原,有兩千匹戰(zhàn)馬的也是大部落了?!?/p>
“等過個幾年,我們養(yǎng)出源源不斷的好馬,裴家軍有了足夠的戰(zhàn)馬,將軍是不是就要領著我們去草原打匈奴了?”
赫木皺眉沉聲:“打仗的事,自有將軍定奪。我們做好自己的差事,好好養(yǎng)馬?!?/p>
眾人齊聲應是。
有一個騎兵問起了方大頭。
赫木目中露出哀慟,低聲道:“方兄弟讓我掩護戰(zhàn)馬逃走,他死在了馬賊手里?!?/p>
眾人一起沉默。那個愛在篝火前吹噓自己是裴家軍猛將的傻乎乎的軍漢,就這么死了。生離死別,是世間最無可奈何的悲痛。
“不必哀傷難過?!焙漳敬蚱鹁裾f道:“方兄弟會在天上一直看著我們。我們用心為將軍養(yǎng)馬,方兄弟一定會很欣慰高興?!?/p>
然后,笑著調侃最英俊的那個騎兵:“你已經入贅,做了敬朝女子的夫婿,日子過得最快活?!?/p>
入贅的騎兵咧嘴笑了起來:“馬場里還有別的女子,泉州縣里也有許多年輕能干的女子。你們以后也有機會??上?,你們沒我生得英俊?!?/p>
眾人笑著呸了一聲。
赫木一笑,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木柵欄圍起的馬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