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傳話,眾人都不大情愿。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慢吞吞地往前院去。
一路上,抱怨聲、牢騷話此起彼伏。
“差事是胡亂安排的,賞銀也是半個銅子兒不給,咱們在宮里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到了這靖王府,反倒低人一等,往后這日子還有什么盼頭?”
“誰說不是呢?正經(jīng)主子跟前湊不上去,盡干些邊角料的活兒?!?/p>
“幸好有韓嬤嬤給咱們透個底,不然咱們還傻乎乎地給人當(dāng)牛做馬呢!”
韓嬤嬤被人眾星拱月般圍在正中央,聽著這些奉承和抱怨,心中洋洋自得。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也是皇后娘娘交代過她要做到的事兒。
不過,面上,卻是連連擺著手嘆息:“快別這么說!都是一樣為奴為婢的,說什么感謝不感謝的話,我也不過是不忍心看大伙兒受委屈?!?/p>
又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只是她畢竟是王妃,咱們又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親自指派過來伺候的,代表著宮里的體面。即便王妃年輕,對咱們多有疏忽,咱們也不能讓陛下和娘娘蒙羞啊。該盡的職責(zé),該辦的差事,面上總得過得去才是?!?/p>
這番話說得頗識得大體,顧全大局。
一時間,贊揚聲不絕于耳。
“還是韓嬤嬤心胸開闊??!”
“前些時日,王妃還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給韓嬤嬤沒臉,我可真是替嬤嬤不值!”
“往后咱們可得緊緊跟著韓嬤嬤,好歹有個主心骨!”
韓嬤嬤眼底的得逞笑意,幾乎都要藏不住。
人群拖拖拉拉,終究還是磨蹭到了院子里。
站得稀稀落落,東一簇西一撮,全然沒了前幾日的齊整。
余嬤嬤肅立在沈藥身后,將底下眾人的情狀盡收眼底,臉色一沉,冷聲喝道:“一個個的,好歹也是宮里精心調(diào)教出來的,擺的什么臉色,端的什么架子!還有沒有點規(guī)矩!”
底下后排膽子稍大的小廝,低著頭小聲嘟噥了一句:“收了銀子的自然是腰桿挺得直,沒收到銀子,肚子都餓癟了,哪還有力氣……”
余嬤嬤瞬間怒目圓睜,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誰在胡說八道?滾出來!”
底下瞬間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端坐著的沈藥輕輕開口:“既然你們不愿意聽我的,那我也便不強求了。”
目光在人群中輕輕掃視而過:“韓嬤嬤,來了吧?”
韓嬤嬤沒想到王妃會單獨點她的名,心頭一跳,面上卻強自鎮(zhèn)定,應(yīng)聲而出:“奴婢在。”
沈藥向身旁銀朱示意:“去,給韓嬤嬤拿五兩銀子,這是單獨給她的賞賜。”
此言一出,韓嬤嬤猛地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
院中眾人也紛紛愣住了。
銀朱依言,拿了五兩銀子,走到韓嬤嬤面前:“恭喜你了,韓嬤嬤?!?/p>
韓嬤嬤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接住了,低頭看著掌心沉甸甸、白花花的銀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是驚疑,又隱隱有一絲不安,遲疑地開口:“王妃,奴婢這……”
沈藥卻并不接話,站起身來:“都散了吧?!?/p>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便進了屋。
院中寂靜片刻,又竊竊私語起來。
“不是說好了,咱們宮里來的都沒賞銀嗎?”
“怎么偏偏她韓嬤嬤一個人有?還足足五兩!”
“要不是聽了她的話,我今日那差事本來是想好好辦的!”
“就是!王府的趙嬤嬤方才教訓(xùn)我怠慢,我還頂了幾句嘴,正好被王妃看見了!”
“王妃一定是因為這個不高興了,所以才……”
“韓嬤嬤!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給我們解釋清楚!”
韓嬤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焦急分辨:“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鄒嬤嬤在一旁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韓嬤嬤,真是好厲害的手段??!哄得我們大家伙兒一起鬧,你倒好,私下里不知怎么討了王妃的歡心,一個人獨拿了五兩賞銀!王府里其他的嬤嬤每人也不過三兩!你這是在拿我們當(dāng)槍使,給你自已鋪路呢!”
“不是!我沒有!”
韓嬤嬤實在無辜。
手里的五兩銀子,簡直燙手得要命,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是真真切切聽到王妃說宮里來的不賞??!
本來一切不都很順利么,怎么突然一切都變了?
她現(xiàn)在簡直是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站在角落的羅裳,冷眼看著眾人將韓嬤嬤堵在正中質(zhì)問,而韓嬤嬤捧著銀子百口莫辯,頓了頓,又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填滿了敬佩之色。
靖王妃的手段,可真是厲害啊。
五兩銀子,便讓宮里來人內(nèi)部生了嫌隙,互相猜忌。
她正想扭頭對身邊的妹妹素衣低聲勸說兩句,讓她看清形勢,以后不要再這樣,聽見風(fēng)就是雨。
誰曾想,一轉(zhuǎn)頭,素衣正怔怔地望向前方某處。
羅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小廚房,靖王正坐在輪椅上,挽起袖子,露出肌肉飽滿流暢的小臂。
他面前擺著瓶瓶罐罐和新鮮的果子,看樣子,靖王在做蜜餞。
靖王生得俊美,側(cè)臉線條冷峻,看起來極其不好接近。
但他垂了眼睛,神情專注而又認真,居然莫名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素衣看得目不轉(zhuǎn)睛,眸光癡纏繾綣。
羅裳心中頓然警鈴大作,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素衣的手腕,低聲呵斥出聲:“素衣!我警告你,不要癡心妄想!”
素衣吃痛回神,忙不迭地收回視線:“什么妄想……我沒有……”
“我都看見了!”
羅裳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火,“誰都看得出,王妃與王爺之間鶼鰈情深,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你若是得罪了王妃,王爺絕不會放過你,你若是敢垂涎王爺,王妃也絕不會輕饒了你。若是還想在這王府里好好活著,就別干那種自尋死路的蠢事!”
素衣的手臂被她捏得生疼,縮了縮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知道了……知道了還不行嗎……姐姐快松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