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聽出來了,長寧郡主無法站在沈清淮的角度思考問題,理解他的心思。
長寧郡主覺得,自已拼盡全力,給了沈清淮最優(yōu)渥的條件,他不必擔心別的,只管用功讀書。
可是長寧郡主恰恰忽略了,這份愛過于沉重,密不透風,難免成了沈清淮的負擔。
“王妃。”
長寧郡主轉(zhuǎn)過頭,問道,“方才說壓力太大,不堪重負的話,都是清淮親口對你說的?”
沈藥坦然,點了點頭。
長寧郡主嘆息說道:“他分明是心里還惦記著你,卻又深知身份懸殊,怕你抗拒疏遠,才找了這些‘壓力大’的借口來搪塞?!?/p>
沈藥沒著急反駁。
默然片刻,忽然抬眸,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郡主,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長寧郡主被她問得一怔,有些茫然:“什么?”
沈藥柔聲:“不瞞郡主,我小時候,也曾問過我娘親同樣的問題?!?/p>
長寧郡主詫異地看向她。
“當時,我的父兄叔伯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正如望京許多人說的那樣,將軍府只剩下一群孤兒寡母,早已經(jīng)落敗。許多話本戲文里,總愛寫年幼的嫡女如何以單薄的肩膀,扛起支離破碎的家族門楣??晌覐男【筒粣蹖W習詩書,不懂排兵布陣,我撐不起沈家將軍府。我覺得無比痛苦,又深感愧疚,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些日子,我夜夜難眠,食不知味,一天比一天消瘦?!?/p>
長寧郡主看向沈藥的目光中,不禁帶上了幾分同情與悲憫。
“那個時候,望京許多人都揣測,我是因為太子不搭理我了,太傷心,所以瘦得厲害?!?/p>
長寧郡主一陣心虛。
其實當年她也是這么想的。
“但是,不是的?!?/p>
沈藥眼神清亮,“真正壓垮我的,并非小兒女的情思,而是那份自覺無能、愧對先人的沉重負罪感。有一天,我實在承受不住了,跑去問我娘親。我說,以后我們將軍府的榮耀再也不存在了,都怪我沒用。我問她,如果當初死的是我,活下來的是我兄長,將軍府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
長寧郡主心頭猛地一緊,忍不住追問:“你娘親怎么說的?”
沈藥垂下眼睛,卻是含著笑:“我娘親當時抱著我,眼淚就滴在我的額頭上。她說,她當年嫁進將軍府,不是因為將軍府如何受陛下重視,也不是因為將軍府在世人眼中多么威風顯赫,僅僅只是因為,她愛我爹爹這個人而已。她說,她愛我兄長,也愛我。她對我們的愛,沒有任何前提,不附加任何條件,僅僅因為我們是我們,是她的孩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長寧郡主臉上,語氣溫柔而堅定:“即便我一輩子都撐不起將軍府的門楣,沒辦法重振家族的榮耀,在她心里,我也依然是她的女兒,她一樣愛我。”
長寧郡主眼中淚光閃動,由衷嘆道:“你娘親真的很愛你。”
沈藥笑著問:“郡主不也同樣深愛著沈公子嗎?”
長寧郡主渾身一震,怔在原地。
“沈公子與我當年的境地,不是一樣的嗎?”
長寧郡主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話間,兩人已不知不覺走到了郡主府的大門外。
沈藥停下腳步,最后溫言道:“好了,我要先回去了。郡主若是有什么想問的,只管再去將軍府找我。”
長寧郡主心緒紛亂,悶悶地哎了一聲:“路上,路上小心?!?/p>
沈藥笑著點了點頭,登上了靖王府的馬車。
長寧郡主獨自站在府門外,目送著馬車緩緩駛遠。
這時,身后一位嬤嬤上前,輕聲稟報:“郡主,先前您不是派人去請了瞿老先生,讓他今日得空便來給公子講經(jīng)論典嗎?老先生那邊剛回了話,說下午便有工夫,可以過來?!?/p>
若是往常,長寧郡主定會立刻歡喜地安排下去。
可此刻,她腦中卻回蕩著沈藥剛才說的那一番話,回想起兒子那蒼白消瘦、了無生氣的臉龐。
沉默良久,長寧郡主提了一口氣,“清淮都病成這副模樣了,還講什么課?去回了瞿老先生吧,就說公子需要靜養(yǎng),勞他白跑一趟,改日我再登門致謝。至于授課的事情,等清淮身子大好了,我問過他自已的意思再說吧。”
那嬤嬤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地笑起來,連忙應(yīng)道:“好,好!奴婢這就去回話!”
長寧郡主看著她笑,也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靖王妃姓沈,單名一個藥字。
她第一次聽聞時,還曾經(jīng)暗自古怪,心想,怎么一個女兒家,取了這么個名字?
一般不都喜歡用姝啊、婉啊、嬌啊這些字眼么?
如今看來,這名字倒是取得再貼切不過。
沈藥,沈藥。
當真是她和她兒子的解藥。
-
馬車駛離郡主府,街市喧鬧繁華。
已是年后,許多攤販已重新支起攤位,吆喝聲、叫賣聲不絕于耳。
沈藥抬手掀開車窗邊的錦簾一角,饒有興致地向外探看。
目光掠過一間間鋪子,瞥見一家茶湯的招牌,心思微動,對前頭的車夫說道:“先不急著回府,繞道去一趟祥云街吧?!?/p>
車夫恭敬應(yīng)下,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
祥云街依舊是望京城里頂繁華的地段,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馬車最終在茶樓前停下。
這是沈藥二嬸名下的產(chǎn)業(yè)。
下馬車時,沈藥無意間瞥向隔壁,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原本開在那里的首飾鋪子居然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開的書肆。
沈藥分明記得去年,她在那間首飾鋪子里遇見謝景初,還從他那兒坑到了一筆銀子。
這才過去多久,鋪子怎么說沒就沒了?
“貴客臨門,您里邊請!是想品茶還是用些細點?”
一個年輕跑堂熱情洋溢的招呼聲,打斷了沈藥的恍神。
沈藥慢半拍反應(yīng)過來,抬眸望了過去。
看清跑堂小廝的臉時,沈藥明顯一愣。
總覺得……
他長得有點兒眼熟。
是在哪兒見過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