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真的第一次逆修算不上驚險刺激,整體的感覺不過平平淡淡。
說穿了也不過是看了一場幻境,吐了一些血,要說危險感其實并沒有多么強烈,更像是他與唐假思想間的博弈,甚至唐假有沒有勝負欲都要兩說。
沒人認為他會死在逆修的第一步,連他自已都不這么認為。
但實際上逆修與死亡的距離遠比想象中要近很多,重傷是逆修的常態(tài),瀕死是萬幸的結(jié)果。
剃肉削骨與逆轉(zhuǎn)真元對一個修士來說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而血海魔功本與體內(nèi)血液相互關(guān)聯(lián),若想倒退,我們必須要盡可能多的失去血液,以此將魔功的影響降到最低,以求體內(nèi)經(jīng)脈的保全。”
尉天齊抬著一個木盆走下樓梯,隨后從袖子中掏出了一把短刀,刀刃十分鋒利,隱隱折射著寒光,一看就并非凡物。
此處乃永和樓的地窖,窖藏多是茶葉以及酒水,平日不與外人開放,如今卻成了姚安饒逆修的絕佳選擇。
地窖面積不大,好在邊角只擺放了些酒桶雜物,三兩人走在其中行動還不會受限,此時墻壁上已經(jīng)畫了幾道發(fā)光的符箓,明亮適中,顯然是尉天齊的手筆。
姚安饒此時坐在一處蒲團之上,依然保持著富家小姐的姿態(tài),表情恬淡還帶著幾分期待,好似自已不是坐在地底深處即將承受剜肉剔骨的苦痛,而是坐在華貴的酒樓中等待一壺珍藏的好酒。
“這放血的程度需要姑娘自已把握,要在保持頭腦清醒的情況下盡可能多的放出血液,一旦到達臨界,立刻開始運行我之前教給姑娘的逆修法門,一舉將悔恨移出體外,我已準備好了靈獸血液,只要成功飲入靈血,該是可以保證性命無虞的?!蔽咎忑R再次和姚安饒確定已經(jīng)安排好的步驟。
此時的尉天齊專注而興奮,思路極快,語速極穩(wěn),自創(chuàng)魔功的逆修何其少見,此事若能成功,便也算是整個修行界關(guān)于魔功、血海、逆修等理論的一次巨大進步,這讓人如何能不激動呢?
“姚姑娘可準備好了?”尉天齊的雙眼很亮,他在姚安饒身前蹲下,將木盆放置在二人中間,然后緩緩的伸出手,“若是準備好了,可以把手遞給我,此刃鋒利創(chuàng)口甚小,且能減緩傷口愈合的速度,格外方便做此事?!?/p>
姚安饒聞言看了看那柄短刃,然后對著尉天齊笑了笑,卻沒有其他動作。
尉天齊有些不解,隨即失笑,無奈的站起身退后兩步。
呂藏鋒抱著斷劍站在地窖的一角正在發(fā)呆,符箓的光僅僅照亮他下半身,他安靜沉默的像個刺客。
他自覺修行之事自已比不上尉天齊,便也不亂插嘴,以防打擾到姚安饒的靜心,他甚至覺得自已是不是該出去,畢竟看起來這地窖里就自已最多余。
腦子里胡思亂想,卻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他扭回頭來,見本端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姚安饒此時正直勾勾的看著自已,然后緩緩抬起手,像是要邀約他起舞又或者是叫他來拉自已一把。
呂藏鋒一時不解何意。
姚安饒看著黑影里癡癡傻傻的家伙,忍不住笑了笑,她掀開袖子,露出了自已潔白的小臂,然后將手腕翻轉(zhuǎn),藍青色的血管在地窖的光影中清晰可見。
這是邀請,邀請一位她相對信得過的人來傷害她自已。
呂藏鋒皺眉,出于各種理由他都不想接受這個邀請。于是他看向尉天齊,對方只是聳了聳肩,有些無奈的嘆氣。
呂藏鋒只好邁步走出陰影,他認真的看著坐在地上對他笑面如花的姚安饒,冷漠的開口,“我出劍不知輕重,會疼?!?/p>
劍山出劍怎么可能差了分寸?
他指的是,響雷當然也可以抑制傷口自動愈合,但畢竟過于爆裂,與尉天齊的短刃相比終究差了一層。
“是因為已經(jīng)斷了的劍傷不了折斷它的人?”姚安饒的笑容里忽然閃過不易察覺的某些鋒利的東西。
它太鋒利了,一定會刺傷別人!
尉天齊挑眉想要說些什么,但已經(jīng)晚了,無聲的氣流在呂藏鋒身上炸開。
地窖中發(fā)光的符箓被真元沖擊頃刻間便暗了下去,就在那一瞬的黑暗里,一道極其耀眼的藍色光線浮現(xiàn)在空中,一切都在一眨眼之間發(fā)生,待地窖墻壁上符箓重新亮起,三個人依然在之前的位置上,似乎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姚安饒低頭看向自已伸出的潔白手腕,那里依然潔白平整,直到她猛地攥拳,一排紅色的血珠忽然擠出了皮膚,然后匯聚成一道血線滴向木盆之中。
剛開始還是嘀嗒嘀嗒的響,隨后便連成嘩嘩一片。
這一劍精準、有力且沒有任何猶豫。
呂藏鋒邁步走向地窖出口,聲音則隨后響起,“我不知道斷了劍能不能傷折斷它的人,但顯然你并不是那個人。”
呂藏鋒出自劍山,若非困于情,出劍何曾猶豫過半分?即便劍心已碎,哪里又能是被隨意戲耍的?
尉天齊悠悠嘆氣,他總覺得自已三個人彼此該是能成為朋友,但實際上他們?nèi)齻€每個人都有彼此忌憚或厭煩的理由,看似最不可解的正魔之論,恰恰是最無關(guān)緊要的,這呂公子和姚姑娘的故事,反倒讓人捉摸不透。
那復雜的情緒和忽然的冒犯,就像是兩只好奇對方長什么樣的刺猬,非要扎的鮮血淋漓,卻又總想看個清楚。
姚安饒沒有繼續(xù)說話,她緩緩垂下手,任由血液流入盆中,沒有疼痛、沒有焦慮,她閉上眼,安靜的等待時機的到來。
尉天齊覺得此時的她在那些符箓的照耀下,圣潔的簡直像是一尊白玉菩薩像。
待到血液流干還要很久,他轉(zhuǎn)身走上地窖,看到了坐在外面喝茶的呂藏鋒,他也不客氣的坐在對面,開口道:“呂公子記得我為什么叫你來永和樓嗎?”
呂藏鋒抬眼道:“修劍以及作證?!?/p>
尉天齊點了點頭,開口道:“修劍之事只能慢慢來,但作證之事。。。”
“不是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嗎?”呂藏鋒皺眉,“我已見證了你的鐵欄之論,若何時需我為這群孩子作證,尋我便是?!?/p>
“不是此事,我做鐵欄,不是為了給天下看的,也不打算給他人證明什么?!蔽咎忑R指了指地窖的入口,“呂公子,這才是作證之事?!?/p>
“我乃青云榜上正道修士,姚姑娘的功法脫自魔功,再加上姚姑娘生性多疑,不喜束縛,我與真君亦有摩擦,說是相互幫助,但總是有些隔閡。若是無信得過的旁人,她如何肯在我面前孤身放血至瀕死時刻呢?”尉天齊聲音緩慢,“叫上呂公子,是為我作證,證明我在此事中不曾做過手腳?!?/p>
“或者說叫上呂公子,就是為了讓姚姑娘能安心逆修,不要心存警惕?!?/p>
話音落下,他已經(jīng)站起身走向地窖,“里面不能獨留姚姑娘一個人,我先進去,還請呂公子喝完茶也一并跟上?!?/p>
尉天齊離開了,呂藏鋒沉默了一會,抬手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口飲盡,站起身走入了地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