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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洪武二十八(1)

駕!一匹戰(zhàn)馬沖出城池,是曹炳。

嗚!一聲嗚咽滿臉淚水,是傅讓

哎!一聲感嘆滿是唏噓,是李景隆。

~~

傅友德就這么死了,死在他半米之前的地方。

傅家的兩個兒子的頭顱,就在李景隆的腳尖之前。

謹身殿之中寂靜無聲,傅家父子的鮮血在金磚的縫隙之中停止流動,好似凝結(jié)成冰。所有的武官都低著頭,不約而同的沒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緒,可是他們的瞳孔之中,卻是各種各色,不一樣的表情。

是心有余悸?

還是感同身受?

那就只有他們自已才說的清!

壽春駙馬傅忠的眼睛依舊睜著,但卻像是干涸的河道,全然沒有生機。

李景隆只是看了眼,就別過頭去。記憶之中,他很小的時候,經(jīng)常會去傅家玩耍。這位駙馬爺,當時就站在傅家庭院的涼亭之下,笑呵呵的看著他,且殷勤留飯。

但就在他別過頭的時候,又看到了趴在地上傅友德的脊背。

依舊是寬闊筆直的,就好像他第一次,在徐達的身邊接受他的教導時候一樣。像座山,不可逾越。

傅友德是所有死于非命的大明勛貴之中,第一個敢于反抗皇帝的人,盡管他的反抗充滿了悲壯。

大明帝國,走著與歷史上同樣的道路。

華夏也在傅友德死的這一天,正式進入家天下。

天下都是皇帝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我們的世界,會帶著重重的慣性,被帶入這一條最為狹窄的路途,所有驕傲的一切,在數(shù)百年之后,轟然崩塌。

不知什么時候,皇帝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

也不知什么時候,皇太孫也走了,也是沒有留下一句話。

然后殿內(nèi)的臣子們,開始自發(fā)的散去。走動的腳步聲中,只有李景隆一動不動。當然,還有矗立在殿門口,腰間只是掛著刀鞘,同樣面無表情的曹泰。

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曹泰才緩緩上前,在李景隆的注視之中,彎腰俯身撿起地上的繡春刀,然后擦去上面已經(jīng)不存在的血漬,歸入刀鞘。

最后,他也沒有去看李景隆,而是對著身邊的錦衣衛(wèi),冷冷開口,“抓!”

~

忽然,就下雪了。

紫禁城的夾道之中,留下一條長長的深刻的腳印。

綠色的蟒龍,似乎被雪壓制住,不再猙獰。李景隆的腳步也有些虛浮,不再有力。

他似乎是沒有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宮內(nèi)的侍衛(wèi)們換了一批,目光注視著他的,都是一些生面孔。

直到他在神武門前,看到了一輛停著的馬車,他的魂魄好似才回到身軀當中。

彎腰低頭,抓了一把雪,狠狠的在臉頰上擦拭。刺骨的冰冷讓他清醒,也讓他短暫的忘卻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

“扯平了!”

撩開馬車的車簾,李景隆愕然發(fā)現(xiàn),車廂之中坐著的竟然是武定侯郭英。

他好似哭過,胡須上還帶著淚,眼睛通紅。

李景隆知道他口中說的扯平了是什么意思,曹炳在他的身邊,傅讓被他救下,這兩者已經(jīng)相互抵消,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那份人情,已經(jīng)抹平。

“我這邊...”

郭英繼續(xù)道,“萬無一失!”說著,他指了下神武門中,一隊錦衣衛(wèi),“他們那邊,你來擺平!”

他算是老狐貍,李景隆則是小狐貍。

很多事,大家沒必要說破。哪怕相互之間滿是疑問!

“好!”

李景隆淡淡一笑,“快過年了,晚輩家里有好酒,給您老送幾瓶過去!”

郭英看著李景隆良久,“不了,過年前后老夫會很忙,沒時間喝酒!”說完,他對著李景隆忽然重重的點頭,而后放下車簾,對著趕車的李家家仆說道,“今兒坐你家的車,送老夫回家?!?/p>

家仆看了李景隆一眼,在得到后者的肯定之后,輕輕一拍挽馬的脊背,車輪輕響壓過長街。

呼!

站在原地的李景隆呼出一口白氣。

“我自已走走!”他回頭對著身后的親衛(wèi)擺手,沿著剛才車輪駛過的地方緩緩前行。

風很冷,他需要這種冷,因為能清醒。

傅友德沒了,下一個是馮勝.....

經(jīng)過了洪武末年這數(shù)次的大清洗,軍中的將領(lǐng)們,除了老朱一手提拔的那些人之外,大多對于朝廷都開始離心離德。造反他們是不敢的,但若是有機會,在某個人的帶領(lǐng)之下,而帶領(lǐng)他們的那個人又有著絕對的實力和法統(tǒng),他們并不介意,換掉頭上的主人。

歷史上的靖難之役就是明證呀!朱棣在北平起兵,周邊武將們幾乎是刷臉而降,各級官兵在朱棣的統(tǒng)領(lǐng)之下,開往應(yīng)天奉天靖難的路上,無不奮勇死戰(zhàn)。南軍投降之人之中,連駙馬都有??杀避娔??寧戰(zhàn)死,不投降。

這就是朱元璋親手造成的惡果!

沒人愿意再用生命去保護那個高高在上的,冷漠無情的皇帝了!

“朱允熥太蠢了!”

走著走著,李景隆的嘴角就蒙上一層白霜,今年京師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他腦中清晰的想起,在謹身殿中時。被他護在身后的朱允熥,當看見傅家人的慘狀之后,眼神之中那股莫名興奮的表情。

好像,那位日后的大明的帝國的皇帝,很喜歡這樣殘忍的場面。對他而言,似乎死人....就像是他小時候用樹枝,抽田野之中的那些青蛙一樣,很好玩!

“笨蛋!”

“你自已把你推向了絕路.....”

忽然,李景隆腳步頓住,回首凝望。

一隊錦衣衛(wèi)的騎兵,沿著長街不疾不徐而來。

“卑職見過曹國公!”

李景隆看著領(lǐng)隊的千戶,微微頷首,“小何呀!”

帶隊之人正是朱標當年喜歡帶在身邊的,父親是朱元璋養(yǎng)子的何廣義。

“總算是遇著您了,皇上口諭.....皇上說了您不必跪聽!”

聽話如此,但李景隆還是跪在雪地之中,“臣李景隆,聆聽圣訓!”

“皇上說,吳江園賞你了!”

說著,何廣義把李景隆扶起來,“卑職還有公務(wù)在身,少陪!”

“你去哪?潁國公府?”

之所以李景隆會這么問,是因為老朱賞他的吳江院,乃是駙馬傅忠的駙馬園,占地一百二十頃,分春夏秋冬四部分,是京師之中一等一的別苑。是當年壽春公主的嫁妝。

“是去兵部....”

何廣義說著,壓低聲音道,“李大哥放心,皇上念及親情,并非追求他人!”說著,他又是意味深長的看了李景隆一眼,翻身上馬。

念及親情?

呵!

大概能讓朱元璋念及的,就是壽春公主留下的兩個兒子罷了!而暫時不追究傅家其他人,則是因為傅友德用他的死,讓朱元璋無法如同對待藍玉一樣痛下殺手罷了。

突然,李景隆心中一動。

他伸手入懷中,將一只貼身帶著的念珠盤在手中。

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為何當年畢氏是那么的決然的真正原因。用死來求生,是需要合適的節(jié)點的!

~

“傅讓跑了?”

與此同時,乾清宮中朱元璋看著跪在面前的曹泰,“誰給報的信兒?”

“宴會開始之前,傅讓跟著郭侯巡視,恰好遇見曹國公.....趕去李府,幫曹國公取玉帶!”

“哦?”

寶座之上,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傾,“你是說二丫頭給他報信兒?”說著,他瞇著眼,在心中自言自語,“二丫頭怎么知道的?咱誰都沒對誰說過要動老傅!”

“呃!”

曹泰頓頓,繼續(xù)道,“取了之后,傅讓快馬回宮,臨近皇城之時,卻突然調(diào)轉(zhuǎn)馬頭,沖出城外消失不見!這一點,很多人都見到了!”

“是不是二丫頭?”朱元璋又問道。

“臣以為,應(yīng)當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事,他李景隆的玉帶不見了,自有家奴可以取回,怎么讓傅讓去?”

曹泰心中一顫,開口道,“臣以為,以曹國公的才智,若是真想插手此事,應(yīng)該不會.....如此的...瓜田李下吧!再說,傅讓取了玉帶之后,是在距離宮門不遠的位置掉頭的。也就是說定然有人,在路上攔住了他,告知他宮里發(fā)生的事!”

“曹國公一直在殿中,且他又不能未卜先知。再者,他的家仆也一直守在神武門外,沒有動過!”

“通知傅讓的,一定是知道謹身殿這邊發(fā)生了什么的人!”

“今日選拔的內(nèi)廷侍衛(wèi),多是曹國公不認識的人,他根本使喚不動!”

“嗯?”

朱元璋繼續(xù)瞇著眼,“你是說,另有其人?”說著,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剛才說,二丫頭進宮的時候,正遇上老四帶著傅讓在巡視?”

“是!”

“呵呵!”朱元璋冷笑,“好,咱知道了!”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今日的事,就說是傅友德酒后瘋了.....跟旁人沒關(guān)系,咱誰也不追究!”

曹泰明白,皇帝這是定性了,不打算株連任何人了。

而且大明朝也經(jīng)不起再有一次藍玉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