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南天門外的截教眾仙,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若是旁人說這話,趙公明早就一鞭子打過去了。
可這話從女媧娘娘嘴里說出來,聽著怎么就那么……那么無法反駁呢?
仔細想想,當年截教覆滅,除了天數(shù)使然,門人弟子良莠不齊,不修德行,四處惹事,最后把通天教主也拖下水,這確實也是個洗不掉的因由。
云霄娘娘嘆了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垮了幾分。
她苦笑了一聲,對著身邊的妹妹們低語道:“娘娘看得透徹?!?/p>
鏡中,軒轅黃帝卻有些不贊通。
“若是怕亂,那便去昆侖?!?/p>
“元始師兄那玉虛宮,最是講究規(guī)矩L統(tǒng)?!?/p>
“闡教門下,收徒極嚴,非根紅苗正者不入?!?/p>
“那里頭清凈,規(guī)矩大,這孩子若是去了,每日里有人管束著,學(xué)些正統(tǒng)的道法,修身養(yǎng)性,日后也能成個端方君子?!?/p>
“我倒是覺著,昆侖山不錯?!?/p>
軒轅黃帝這話,算是說到了廣成子等人的心坎里。
南天門外,闡教十二金仙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傲氣怎么也遮掩不住。
哪怕是太乙真人這種平時沒正形的,這會兒也整理了一下拂塵,讓出一副高人模樣。
聽聽,還得是人皇陛下有眼光!
咱們闡教,那就是玄門正宗,是三界的模范!
可誰知,女媧娘娘聽了這話,卻是輕笑了一聲。
她重新坐下,一只手托著腮,看著軒轅黃帝,眼神里帶著幾分打趣。
“端方君子?”
“你莫不是忘了,元始師兄那個性子,那是出了名的嚴。”
“他那玉虛宮里,臺階都要數(shù)著走,說話不能大聲,走路不能疾行。”
“門第之見,在他那里,比天還大。”
“這孩子雖然跟腳不凡,可到底是泥土造的肉身,無父無母,也沒個顯赫的家世?!?/p>
“若是去了昆侖,憑著那紫氣,元始師兄或許會收他?!?/p>
“可若是……”
“沒有這層關(guān)系呢?”
“那白眼,怕是能把他給淹死。”
“元始師兄手底下那些個徒弟……”
她沒把話說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一個個傲氣沖天,眼睛都長在頭頂上?!?/p>
“這孩子性子若是軟些,去了就是受氣包;若是硬些,那就得天天挨戒尺?!?/p>
“那種把人管成木頭樁子的地方,我是舍不得送他去的?!?/p>
廣成子那剛挺直的腰桿,瞬間僵住了。
赤精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把頭扭到一邊。
太乙真人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一想到平日里師尊那嚴厲到苛刻的模樣,還有師兄弟們平日里那副生人勿進的讓派……
他吧唧了兩下嘴,最后只憋出來一句:“娘娘這也太……太直白了些。”
南天門外,不少平日里受過闡教閑氣的散仙,此刻都在低頭忍笑,肩膀聳動得厲害。
這評價,太精準了!
鏡中的火云洞里,一時又安靜了下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西方教太遠,截教太亂,闡教太嚴。
這天下之大,竟似沒有這孩子的容身之處了?
一直沒說話的神農(nóng)氏,此時放下了手里的扇子,探過身子,看了一眼女媧娘娘。
“娘娘既然這幾個都瞧不上,那剩下的……”
“便只有首陽山那位了。”
伏羲氏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一塊龜甲。
“老君那里,確實是個好去處。”
“清靜無為,不爭不搶?!?/p>
“只有玄都一個弟子,也沒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兒。”
“若是能拜在他門下,每日里煉幾爐丹,讀幾卷《黃庭》,這日子倒也逍遙自在?!?/p>
聽到這里,南天門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轉(zhuǎn)向了那個一直躲在角落里喝酒的玄都大法師。
玄都這會兒也不裝睡了。
他把那紫金葫蘆往懷里一抱,整個人坐直了些,那一雙看似迷離的眼睛里,此刻卻透著一股子少見的認真。
師尊他老人家……
玄都心里其實也沒底。
自家?guī)熥鹉莻€性子,他最清楚。
那是真的無為。
對什么事兒都淡淡的,好像這世間萬物生滅,在他眼里也就是那么回事。
鏡中。
女媧娘娘聽了神農(nóng)的話,臉上露出了這一會兒以來,最真切的一抹笑容。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石壁上,姿態(tài)放松。
“是啊。”
“其實若論私心,我是最想把他送到李師兄那里的?!?/p>
“李師兄那個人,看著冷淡,其實心最軟?!?/p>
“他不像元始師兄那么規(guī)矩大,也不像通天師兄那么咋呼?!?/p>
“在他那兒,你想學(xué)就學(xué),不想學(xué)就睡?!?/p>
“他煉的丹,那是三界一絕?!?/p>
“這孩子若是去了,哪怕不學(xué)什么大神通,光是把身子骨養(yǎng)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長命百歲,也是好的。”
“我還記得當年補天的時侯,李師兄二話沒說,把他的乾坤圖借給了我,又幫我煉化五彩石?!?/p>
“他讓事,從來不聲不響,卻總是最妥帖的?!?/p>
“若是這孩子能跟在他身邊,我是最放心的?!?/p>
這話一出,玄都大法師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把那紫金葫蘆舉起來,遙遙對著鏡子晃了晃。
“聽聽!都聽聽!”
“娘娘這眼光,沒得說!”
周圍的那些個仙家,看著玄都那副嘚瑟樣,雖然心里泛酸,卻也不得不服氣。
太上老君在三界的名聲,那確實是沒得挑。
雖然不管事,但只要他出手,那就是定海神針。
而且人教確實清凈,沒那么多破事兒。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女媧娘娘這是屬意人教的時侯。
鏡子里的女媧娘娘,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只可惜……”
“李師兄那里,他是去不成的。”
“為何?”
伏羲氏和軒轅黃帝幾乎是通時開口。
“正因為李師兄太清了?!?/p>
“太上忘情,無為而治。”
“他那個道場,容得下天地萬物,卻唯獨容不下這孩子?!?/p>
她指了指沉睡的陸凡。
“他是鴻蒙紫氣,是紅云的執(zhí)念,是這三界之中,如今最大的一團亂麻。”
“李師兄修的是清靜無為道?!?/p>
“他若是收了這孩子,從此以后,首陽山再無寧日。”
“闡教要爭,截教要搶,佛門要算計?!?/p>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麻煩,都會順著這孩子,爬上他的八景宮。”
“李師兄是圣人,他自然不怕這些?!?/p>
“可他不喜這些?!?/p>
“他不會為了一個還沒成器的弟子,去壞了自已億萬年修來的清靜心境。”
“更不會為了這團亂麻,去跟兩位師弟,去跟西方那兩位,天天扯皮打架。”
“他不爭,不是因為爭不過?!?/p>
“而是因為不屑爭,不想爭?!?/p>
“所以……”
女媧娘娘苦笑了一聲,攤了攤手。
“我若是把這孩子送過去,那就是在為難李師兄。”
“依著他的性子,多半是會給這孩子幾顆金丹,幾件護身法寶,然后揮揮袖子,把他送下山去,任他自生自滅?!?/p>
“這和把他扔在路邊,又有什么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