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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一切看在眼里,聽在耳里

這番話,帶著幾分隱晦的“捆綁”之意,將陸明文與陸明淵捆綁在了一起。

就在陸從智聲嘶力竭地哭求之際,一直沉默地跪在他身后的瘦高少年——陸明文,也終于抬起了頭。

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淚痕,眼中卻閃爍著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焦急與渴望。

他學(xué)著父親的模樣,朝著老太太陳氏,又朝著陸從文,重重地磕下了頭。

“奶奶!大伯!明文求您們了!求您們給明文一個讀書的機(jī)會!”

陸明文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卻也因哭泣而變得顫抖。

“明文發(fā)誓,一定會好好讀書,日夜苦讀,絕不辜負(fù)您們的期望!”

“明文沒有淵弟那般的天賦,但明文一定會拼盡全力,爭取早日考取功名,光耀陸家門楣!”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了陸明淵,那眼神中,沒有絲毫嫉妒,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懇求與承諾。

“淵弟,你放心,明文知道自己比不上你,但明文以后一定會全力幫助你!”

“咱們兄弟二人,一起光耀陸家的門楣!”

老太太陳氏被這祖孫二人的連番哭求,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那原本因喜悅而紅潤的臉龐,此刻已是布滿了愁云。

手心手背都是肉,陸明淵是她的驕傲,陸明文也是她的孫兒。

一邊是宗族已定的恩典,一邊是血脈至親的哀求,這讓她一個老婦人,如何抉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向了始終保持著沉靜的陸明淵。

陸明淵將這一切看在眼里,聽在耳里。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叔和堂弟。

此刻若是他能妥善處理,不僅能解決眼前的難題,更能為自己在族中樹立起真正的威望。

陸明淵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三叔和堂弟,又掠過滿臉愁容的老太太,最終落在了父親陸從文那張寫滿了糾結(jié)與無奈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扶起了老太太,然后才轉(zhuǎn)向了陸從智。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卻又沒有絲毫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清明。

“三叔,明文,你們先起來。”

陸明淵的語氣很輕,卻仿佛能穿透人心,讓人不由自主地順從。

“有什么話,咱們坐下來慢慢說,這般跪著,成何體統(tǒng)?”

陸從文見狀,心中一松,連忙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再次去攙扶自己的三弟。

“三弟,聽淵兒的,快起來!天大的事,咱們兄弟倆一起扛!你這樣,不是在剜大哥的心嗎?”

這一次,陸從智沒有再固執(zhí)地跪著。

他被陸從文半拉半拽地扶了起來,雙腿因跪得太久而有些發(fā)麻,一個踉蹌,險些再次摔倒。

陸從文眼疾手快地扶穩(wěn)了他,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你看看你,這叫什么事兒!明文也快起來,地上涼?!?/p>

陸明文也聽話地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看長輩們的眼睛。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陸從智身后,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陸從文嘆了口氣,他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最見不得的就是親人受苦。

如今,侄子好不容易考中了縣試,卻要因區(qū)區(qū)二十兩銀子的束脩而斷了前程。

這讓他這個做大伯的,心里如何過得去?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自己那滿臉愁容的老母親,又看了看沉穩(wěn)得不像個少年的兒子陸明淵。

最后目光落在了三弟陸從智的臉上。

陸從文一咬牙,心一橫,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陸從智的肩膀上。

“三弟!你說的這是什么話!”

他的聲音粗獷而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明文也是我的親侄子,是咱們陸家的種!”

“他有出息,肯上進(jìn),我這個做大伯的,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沒書讀!””

“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

“以后明文讀書的錢,我和你一起幫襯著!只要我陸從文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明文輟學(xué)!”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聽到這番話,陸從智眼角閃過一道精光!

成了!

陸從智在心中狂喜地吶喊。

他就知道,大哥這個老實人,最是心軟,也最重情義。

尤其是老爺子臨終前,曾拉著大哥的手,再三叮囑,一定要照顧好這個家,照顧好他們幾個兄弟。

大哥把老爺子的話,當(dāng)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信條。

只要自己把姿態(tài)放得足夠低,把話說得足夠慘,再把明文和明淵的未來捆綁在一起,大哥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明文去高家府學(xué)的事,這下算是十拿九穩(wěn)了!

壓在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轟然落地,陸從智只覺得渾身一輕,積壓了多日的郁氣一掃而空。

他眼圈一紅,這次卻是真的被感動到了,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大哥!”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一聲飽含復(fù)雜情感的呼喚。

一旁的老太太陳氏,看著兩個兒子終于和好,那顆懸著的心也總算是放了下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嘛……”

她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手拉著一個兒子,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

“咱們家,好不容易出了兩個讀書的苗子,這是祖宗保佑??!再難的日子,咱們兄弟同心,幫襯著也就過去了。”

她轉(zhuǎn)頭對大兒子陸從文說道。

“從文啊,你做得對。你三弟一家確實不容易,這么多年,勒緊褲腰帶供著明文讀書,如今孩子有了出息,咱們做長輩的,理應(yīng)拉他一把?!?/p>

“以后明文若是也能考個秀才功名,那也是咱們陸家的榮耀?!?/p>

“將來淵兒在外面做官,身邊有明文這個知根知底的兄弟幫襯著,咱們在家里也能更放心不是?”

陸從文連連點頭,甕聲甕氣地應(yīng)道:“娘,您放心,兒子省得。只要有我吃的,就餓不著三弟一家。”

陸從智聽著這話,更是感動得無以復(fù)加,連連向大哥和老娘道謝。

晚飯時分,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

桌上雖然只是些粗茶淡飯,一碟咸菜,一盆雜糧粥,但一家人的心情卻格外舒暢。

陸從文和陸從智兄弟倆,難得地小酌了幾杯。

兩人說著小時候的趣事,不時發(fā)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般親密無間的日子。

飯后,送走了三叔和堂弟,陸明淵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房間不大,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一張半舊的書案上,整齊地碼放著幾本已經(jīng)翻得起了毛邊的經(jīng)義策論,筆墨紙硯也擺放得一絲不茍。

他點亮了桌上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輕輕跳躍著,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

他沒有立刻開始溫書,而是從筆筒中取出一支半禿的狼毫,鋪開一張粗糙的草紙,凝神靜氣,開始練字。

他的字,一筆一劃,都顯得極為沉穩(wěn)有力,鋒芒內(nèi)斂。

與他這個年紀(jì)的少年人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成熟與老練。

就在他沉浸在筆墨的世界中時,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小腦袋,悄悄地從門后探了出來。

是他的親弟弟,陸明澤。

小家伙手中抓著一個黃澄澄的窩窩頭,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腮幫子鼓鼓的。

他看到哥哥在寫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便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進(jìn)來。

“鍋鍋……”

小家伙口齒不清地喊著。

陸明淵聞聲,停下了筆,轉(zhuǎn)過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明澤,怎么還沒睡?”

陸明澤跑到書案前,仰著小臉,將手里啃了一半的窩窩頭,費力地舉到陸明淵的嘴邊。

“鍋鍋,七(吃)!”

那窩窩頭是粗糧做的,口感粗糲,剌嗓子,但在此刻的陸明淵眼中,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白日里因三叔一家而泛起的那一絲不悅,早已煙消云散。

是啊,他為何要讀書?

為何要拼了命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