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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趁著人多,渾水摸魚,圖謀翻案

幾十個百姓,就那樣跪在府衙前。

他們手中的狀紙,被一只只枯槁的手舉起。

“求陸大人,為我等草民做主!”

“求陸大人,為我等草民做主——!”

聲浪匯聚,如驚雷一般,炸響溫州府衙的門楣。

府衙內的衙役們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他們見過鬧事的,見過喊冤的,卻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陸明淵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袍,邁步向外走去。

當他清瘦的身影出現在府衙門口時,那震天的呼喊聲奇跡般地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年輕的過分的同知大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期望。

陸明淵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白發(fā)蒼蒼的老者額上深刻如刀刻的皺紋。

看到了婦人懷中嬰孩懵懂無知的雙眼。

看到了壯年漢子眼中壓抑不住的血絲與屈辱。

人聲鼎沸,莫過于此。

他站上臺階,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深深一揖。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古只有民拜官,哪有官拜民的道理?

“諸位鄉(xiāng)親,請起。”

他的聲音清朗,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本官陸明淵,忝為溫州府同知?!?/p>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依我大乾律,同知之職,在于贊襄知府,分管鹽、糧、捕盜、江防、海疆、河工、水利,并清理軍籍、撫綏民夷等事?!?/p>

人群中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們聽明白了,這位陸大人,管的不是他們這些民事訴訟。

“諸位所呈之案,多為訴訟,按律,當由一府之主官,也即是知府大人審理判斷。”

“如此方能名正言順,還諸位一個朗朗乾坤?!?/p>

聽到這里,人群中的失望情緒更濃了。

一個老者更是悲呼一聲,伏地痛哭起來。

陸明淵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浩然之氣。

“但是!”

兩個字,如洪鐘大呂,讓所有人的心神為之一震。

“念及民怨沸騰如斯,百姓含冤至此,知府大人公務繁忙,或有未至?!?/p>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便要忠君之事,更要為民分憂!”

“本官斷不能坐視諸位跪于府前而無動于衷!”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今日,我陸明淵,便替知府大人,將諸位的案子,先應承下來!”

“凡諸位所訴之冤屈,本官皆會一一記錄在案,并即刻調閱卷宗,先行核查?!?/p>

“待知府杜大人回衙,本官必將所有案情悉數呈上,配合杜大人詳查到底!”

“本官在此向諸位保證,若真有冤屈,杜大人定會徹查到底,還大家一個天理昭彰,還溫州一個朗朗乾坤!”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他沒有僭越知府的職權,只說是“先行核查”“配合知府”,將自己放在了一個輔佐者的位置上。

死一般的寂靜之后,是火山爆發(fā)般的歡呼!

“陸青天!”

“青天大老爺?。 ?/p>

“我等有救了!有救了!”

百姓們喜極而泣,紛紛叩首,那一聲聲“陸青天”,發(fā)自肺腑,真摯無比。

甚至有人高喊道:“陸大人賢明,想必知府大人亦是如唐之杜如晦,是我等的福氣??!”

將杜晦之比作杜如晦,這頂高帽子,戴得不可謂不大。

陸明淵心中微動,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朗聲安排道。

“來人,開中門,設案幾,請諸位鄉(xiāng)親入府衙,奉上清茶?!?/p>

“按序將各自冤屈案情,一一記錄在案,不得有誤!”

衙役們皆是精神一振,高聲領命,開始有條不紊地引導百姓進入府衙。

陸明淵則轉身回到簽押房,他沒有停歇,立刻命人將府庫中近十年的訴訟卷宗全部調來。

簽押房的空地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座小山般的陳年案卷,散發(fā)著紙張霉變和歲月塵封的味道。

他坐于案后,一卷一卷地翻閱起來,將百姓新錄的口供與舊日的卷宗一一核對。

與此同時,他派出的兩名衙役,也抵達了知府杜晦之的府邸。

然而,那高門大院卻對他們緊緊關閉。

守門的家丁斜睨著他們,滿臉倨傲,懶洋洋地說道。

“我家老爺昨夜應酬,勞累了,此刻尚未起身。有什么事,等著吧。”

任憑兩名衙役如何說明事態(tài)緊急,那家丁只是不理不睬,最后干脆將門一關,耳不聽不煩。

……

兩個時辰后,日已上三竿。

杜晦之打著哈欠,坐著一頂八抬大轎,才悠悠然地晃到了府衙。

他剛下轎,便被眼前府衙內人頭攢動的景象驚得睡意全無。

當衙役們將清晨發(fā)生的一切向他稟報后,杜晦之那張原本還算白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好!好一個陸明淵!”

他怒吼一聲,連官帽都有些歪了。

他沒去自己的正堂,帶著幾個心腹,氣勢洶洶地直奔陸明淵辦公的簽押房殺去!

“砰”的一聲,簽押房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杜晦之喘著粗氣,指著依舊在埋首案牘的陸明淵,厲聲喝問。

“陸明淵!”

陸明淵緩緩抬起頭,看著怒氣沖沖的杜晦之,眼神平靜無波。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杜晦之躬身行了一禮。

“下官,見過知府大人?!?/p>

杜晦之卻根本不理會他的禮節(jié),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臉上。

“上一次何二柱的案子,你說牽涉軍籍,由你這個同知辦案,本官念你年少,不與你計較,算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今,民怨沸騰?幾十件過往的冤案,你竟敢擅作主張,全部接下?”

“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知府?你還知不知道這溫州府衙的規(guī)矩!”

“這溫州府的知府,究竟是我杜晦之,還是你陸明淵?”

這番逼問,字字句句都站在官場的規(guī)矩和法理上。

可謂有理有據,氣勢奪人。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詰難,陸明淵卻依舊站得筆直,如一桿青竹。

他先是再次躬身,語氣誠懇地說道。

“大人息怒。此事下官處置或有不周,驚擾了大人,下官在此,先給大人賠個不是?!?/p>

這一聲道歉,讓杜晦之的怒火稍稍一滯,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他再次發(fā)作,陸明淵已經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繼續(xù)說道。

“只是,事急從權,還請大人明鑒?!?/p>

“今日清晨,府衙門開,便有數十名百姓跪于門前,群情激憤,聲浪震天,已成民亂之兆?!?/p>

“下官聽聞,杜大人昨日為溫州府公務,在教坊司操勞至半夜才歸,想必是極為辛苦?!?/p>

“教坊司”三個字一出,杜晦之的臉色猛地一變。

那是官妓所在,說是公務,誰會相信?

陸明淵此言,看似體諒,實則是在點明他身為知府,卻夜宿風月之所,玩忽職守。

“下官不敢驚擾大人清夢,故而派遣衙役前去通報,只盼大人能盡快回衙主持大局。”

“然,大人府上家丁稱大人尚未起身,將衙役拒之門外?!?/p>

“府衙之外,百姓越聚越多,眼看便要生亂?!?/p>

“下官身為同知,有撫綏民夷之責?!?/p>

“此等情形,若再不加以安撫處置,一旦激起民變,你我二人,皆難向朝廷交代。”

“因此,下官斗膽,暫代大人安撫百姓,將他們引入府中,先行記錄案情?!?/p>

“此舉乃是為了維穩(wěn),是為大人分憂,于大乾律法,并非逾矩。”

一席話,有理有據,將自己的行為定義為“事急從權”和“為上官分憂”。

瞬間將杜晦之的指責化解于無形。

杜晦之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陸明淵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窘態(tài),側過身,指了指地上堆積如山的案卷。

“至于大人所言,下官將幾十件冤案全部接下,更是無稽之談?!?/p>

“下官只是命人將百姓所訴冤情記錄在冊,并未審理,也未判決?!?/p>

“并且,在大人回衙之前,下官已將所有新錄的口供與舊日卷宗,做了簡單的核對?!?/p>

他走到書案前,從一沓整理好的文書中,抽出幾張,雙手遞給杜晦之。

“大人請看。今日百姓所呈之案,共計七十三件?!?/p>

“下官粗略核實過后,發(fā)現其中有五樁案件,原告所述與卷宗記錄出入極大,前后矛盾,顛倒黑白?!?/p>

“顯系誣告,不過是想趁著人多,渾水摸魚,圖謀翻案?!?/p>

“但是……”

陸明淵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也變得銳利如刀。

“其余的六十八件案件,卷宗記錄或語焉不詳,或證據鏈殘缺,或判決結果與罪行輕重完全不符?!?/p>

“更有甚者,人證前后供述截然相反,其中蹊蹺之處,數不勝數!”

他將那厚厚一疊文書放在杜晦之面前的桌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下官人微言輕,不敢妄斷?!?/p>

“這六十八樁疑案,孰是孰非,孰真孰假,還請知府大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