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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甲辰科狀元郎,冠文伯,陸明淵

翌日,卯時。

天際還掛著幾顆疏懶的殘星,陸明淵便趕往了翰林院!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獨自步行,向著皇城東南角的翰林院走去。

從朱雀街到翰林院,不過一刻鐘的路程。

清晨的京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炊煙與草木清香的復雜味道,充滿了人間煙火的鮮活氣息。

街道兩旁的店鋪還未開張,只有零星的早點攤子冒著騰騰熱氣。

幾個更夫打著哈欠,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過。

陸明淵的腳步不快,感受著京都不一樣的清晨。

他那張過分年輕的臉龐,與這一身象征著文壇清貴之極的官服,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又引人注目的和諧。

路過的行人,無不投來好奇、探究,乃至驚艷的目光。

十二歲的翰林修撰,大乾開國以來,聞所未聞。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的一角,青瓦紅墻,古木參天。

這里沒有六部衙門的喧囂與威嚴,卻自有一股沉淀了百年的書卷氣與墨香。

當陸明淵的身影出現(xiàn)在翰林院門口時,那兩個守門的老吏員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是晨起眼花。

“這位……大人,您是?”

其中一個老吏員遲疑著上前,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

陸明淵從袖中取出吏部簽發(fā)的告身文書,微笑道。

“新任翰林院修撰,陸明淵,今日前來應卯。”

“陸……陸明淵!”

老吏員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抖,差點沒拿穩(wěn)那份文書。

甲辰科狀元郎,冠文伯,陸明淵!

這個名字,如今在整個京都,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翰林院。

一時間,無數(shù)道目光從各個院落、各個書閣的窗欞后投射出來,匯聚在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也有著淡淡的、屬于文人間的輕慢。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是儲相之地,是天下讀書人最頂尖的殿堂。

能進入這里的,哪一個不是天之驕子,哪一個不是飽讀詩書之輩?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即便他是狀元,即便他有圣眷,又能有多少真才實學?

陸明淵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神色平靜地隨著吏員穿過庭院,來到了一處古樸的院落前。

這里是掌院學士的公房。

翰林院掌院學士,李默,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臣,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癯。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舊官袍,正坐在書案后,手捧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道:“來了?”

“學生陸明淵,拜見學士大人?!?/p>

陸明淵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李默這才緩緩放下書卷,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陸明淵。

良久,他才點了點頭,聲音平緩無波。

“不錯,是個讀書的種子。比畫像上看著,要沉穩(wěn)些?!?/p>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謝學士大人?!?/p>

李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

“圣上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你年紀還小,不宜過早涉入部務紛爭?!?/p>

“在外放為一方知府之前,你的差事,便是在翰林院里讀書?!?/p>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遠處一座巍峨的閣樓在晨光中若隱隱現(xiàn)。

“那里是文淵閣,我大乾的藏書之所,萬卷經(jīng)史,皆在其中。從今日起,你便負責牽頭編撰《大乾通史》?!?/p>

“翰林院內(nèi)所有藏書,你皆可隨意翻閱,無人敢攔你?!?/p>

“至于這項差事什么時候能做完……”

李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就看圣上什么時候覺得,你這柄劍,磨得夠利,可以出鞘了?!?/p>

陸明淵心中雪亮,立刻起身,再度躬身:“學生,明白了?!?/p>

這番話,看似是安排工作,實則是點撥。

編撰通史,是一項浩如煙海的工程,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完成。

這顯然是一個虛職,一個讓他安心讀書、觀察朝局、積攢資歷的臺階。

這是任何一科狀元都必然要走的流程。

在翰林院中沉淀數(shù)年,而后外放,積累政績,最終重返中樞,進入內(nèi)閣。

皇帝,已經(jīng)為他鋪好了前十年最穩(wěn)妥的道路。

陸明淵心中并無半分焦急,反而覺得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如今根基尚淺,過早卷入那旋渦之中,并非好事。

他拱手道:“謝學士大人指點,學生這就去文淵閣開始整理史料?!?/p>

“嗯?”

李默正要端杯喝茶,聽到這話,動作猛地一頓,有些錯愕地抬起頭。

他看著陸明淵那張認真無比的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現(xiàn)在就去?”

“是?!?/p>

陸明淵點頭,神情坦然。

“學生在京中也無甚他事,早一日開始,便能早一日為朝廷分憂。”

李默徹底傻眼了。

他執(zhí)掌翰林院十數(shù)年,見過無數(shù)狀元郎。

哪一個新科狀元不是春風得意,游遍京中名勝,遍訪名公巨卿,享受著人生最得意風光的時刻?

按照規(guī)矩,新科進士有十天的假期,可以用來熟悉環(huán)境,安頓家小。

這小子倒好,連一天假都不休,第一天報道就要直接上崗?

李默看著陸明淵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是欣賞?是感慨?

或許二者皆有。

他擺了擺手,語氣中多了一絲無奈,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也罷,隨你。年輕人,有這股勁頭是好事。去吧,讓吏員帶你去文淵閣領鑰匙?!?/p>

“學生告退。”

陸明淵再次行禮,轉(zhuǎn)身離去。

……

第一天的翰林院生涯,遠比陸明淵想象的要清閑。

或者說,是一種極致的自由。

文淵閣內(nèi),書架如林,卷帙浩繁。

空氣中永遠飄蕩著一股好聞的、由舊紙、陳墨與樟木混合而成的香氣。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無數(shù)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仿佛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時光精靈。

陸明淵沉浸在這片知識的海洋里,物我兩忘。

直到腹中傳來饑餓的咕咕聲,他才驚覺,時間已經(jīng)到了申時七刻。

抬頭望去,窗外的天光依舊明亮,夕陽的余暉甚至還未染上西邊的云霞。

還不到下午五點,就下班了?

陸明淵走出翰林院時,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這便是古代公務員的幸福么?

朝九晚五,甚至還不到五點,沒有KPI,沒有加班。

怪不得天下讀書人削尖了腦袋,也要擠上科舉這座獨木橋。

他沒有急著回府,而是在街上緩步而行,感受著京都傍晚的繁華。

回到狀元府時,若雪早已在門口等候。

“少爺?!?/p>

少女的聲音清冷如雪,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暖意。

她遞上一本賬冊。

“按照您的吩咐,府內(nèi)需要采買的各類物品,奴婢已經(jīng)統(tǒng)計出來了,請您過目。”

陸明淵接過掃了一眼,上面米面糧油、布匹炭火、鍋碗瓢盆,羅列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你做事,我放心?!?/p>

他將賬冊遞回。

“這些必需品,你看著去采買便是。府里的賬,以后也由你來管。”

“是。”

若雪心中一暖,躬身應下。

陸明淵又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籍,這是他今天特意從文淵閣帶回來的。

他是翰林院的編撰,每日可以帶一本書回家閱讀,只要次日歸還即可。

他回到那間空曠得有些過分的主屋書房,先是靜心讀了一個時辰的書,而后攤開紙墨,開始練字。

他的心需要靜下來。

白日里,他是翰林修撰,是冠文伯,是無數(shù)人眼中的焦點。

而在這夜深人靜的書房里,他只是陸明淵。

一筆一劃,鐵畫銀鉤。

他的字跡,如同他的人,鋒芒內(nèi)斂,風骨自成。

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被暮色籠罩,才有侍女在門外輕聲稟報,晚膳已經(jīng)備好。

陸明淵放下筆,走出書房。

飯廳里,燈火通明。

簡單的四菜一湯,擺在桌上,冒著騰騰的熱氣。

若雪已經(jīng)為他盛好了飯。

陸明淵看了一圈,開口問道:“林武呢?”

“回伯爺,林護衛(wèi)正在前院安排夜間的巡邏事宜?!?/p>

一名侍女連忙回答。

“去,把他叫來,一起吃飯?!?/p>

侍女愣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

陸明淵又看向若雪:“若雪,你去叫。”

“是?!?/p>

若雪沒有絲毫猶豫,轉(zhuǎn)身便去了前院。

片刻后,林武跟著若雪走了進來,神情間帶著幾分局促與不安。

“少爺,您找我?”

“坐?!?/p>

陸明淵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

林武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忙擺手。

“少爺,這……這不合規(guī)矩!小的怎敢與您同桌用膳!”

“在我這府里,我說的就是規(guī)矩?!?/p>

陸明淵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坐下。”

他又吩咐旁邊的侍女:“給林護衛(wèi)添一副碗筷?!?/p>

林武還想再推辭,卻被陸明淵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僵硬地坐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只敢坐半個屁股。

陸明淵沒再理會他的局促,自顧自地夾了一筷子菜,一邊吃,一邊隨意地說道。

“前院那片最大的空地,我已經(jīng)讓下人騰出來了。”

“以后,那里就是你們護衛(wèi)平日操練的地方。府里的護衛(wèi),不能懈怠了武藝。”

“是!卑職明白!”

林武立刻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

“平日里若是我有空閑,也會過去跟你們一起練練。”

陸明淵又補充了一句。

林武再次愣住,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這位文弱的狀元郎,竟然……也要練武?

“怎么,不行?”

陸明淵抬眼看他。

“不不不!當然行!少爺想練,卑職……卑職一定傾囊相授!”

林武激動的臉都有些紅了。

“吃飯吧?!?/p>

陸明淵笑了笑,不再多言。

飯桌上,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安靜。

陸明淵神態(tài)自若,慢條斯理地吃著。

若雪安靜地坐在他身旁,偶爾會給他夾一筷子他喜歡的菜。

而林武,則如坐針氈,食不知味,只是機械地往嘴里扒著飯。

這一幕,被飯廳外那些遠遠伺候著的侍女和下人們看在眼里。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羨慕與震撼。

讓護衛(wèi)頭領與貼身侍女同桌吃飯!

這位小伯爺?shù)男惺?,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p>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悄然升起了一個念頭。

在這座府里,只要你忠心耿耿,做出成績,就能得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尊重與體面。

陸明淵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用金錢收買的,只是淺層的忠誠。

而用尊重和未來的希望收買的,才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