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主位。
主位之上,坐著的并非顧家老爺子,而是一個身形挺拔,面容如刀削斧鑿般嚴峻的中年男人。
顧衛(wèi)國。
顧承頤的父親,共和國最年輕的將軍之一。
他剛從西北軍區(qū)連夜趕回,一身戎裝尚未換下,肩上扛著的將星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懾人的寒芒。
從進門到現(xiàn)在,他沒有說一句話。
那雙看過無數(shù)次生死,經(jīng)歷過槍林彈雨的眼睛,只是平靜地,審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兒子身旁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
孟聽雨。
而顧承頤,他本人,則是這場風(fēng)暴的中心。
他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面前的黃花梨木長桌上,只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薄薄的一個袋子。
卻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整個正廳的人,都喘不過氣。
孟聽雨抱著念念,坐在他的身側(cè)。
女兒溫軟的小身體,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
念念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凝滯的氣氛,沒有像往常一樣吵鬧,只是把小臉埋在媽媽的頸窩里,一雙酷似顧承頤的墨色眼眸,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不茍言笑的“爺爺”。
孟聽雨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審視,懷疑,期待,擔(dān)憂。
各種復(fù)雜的情緒,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她和女兒牢牢地罩在其中。
她垂下眼,輕輕拍撫著女兒的后背,側(cè)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不容折辱的堅韌。
她不擔(dān)心結(jié)果。
她擔(dān)心的是,結(jié)果出來之后,他要如何面對這一切。
顧承頤的手指,在輪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
不帶任何情緒。
如同一個冷靜的程序員,在等待一段復(fù)雜的代碼運行出最終結(jié)果。
他沒有去看那個文件袋,也沒有去看他那位威嚴的父親。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孟聽雨緊繃的下頜線上。
她的緊張,他感受得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達到臨界點時,一陣突兀的門鈴聲,尖銳地劃破了正廳的死寂。
魏淑云的身體猛地一顫。
管家匆匆走去開門,片刻后,卻帶著一臉的為難,領(lǐng)著一個不速之客走了進來。
蘇晚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當季最新的白色小禮裙,妝容精致得毫無瑕疵,手里還捧著一個包裝華美的禮盒。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
“顧伯父,顧伯母,老太太,冒昧打擾了?!?/p>
她的聲音溫婉動聽,姿態(tài)優(yōu)雅得體,仿佛真的是為上次晚宴的失禮而來道歉。
可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掃過孟聽雨和她懷里的孩子時,卻毫不掩飾地,泄露出一絲惡毒的,看好戲的精光。
魏淑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晚晴,你來了。家里今天有點事,不方便待客,你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p>
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她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親眼見證孟聽雨被掃地出門的狼狽模樣,又怎會輕易離開。
“顧伯母您說哪里話。”
她將禮盒遞給一旁的傭人,自顧自地走了進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顧承頤。
“我也是聽說外面有些不好的傳聞,實在擔(dān)心承頤哥哥,所以才特地過來看看?!?/p>
她站定在離孟聽雨不遠的地方,那股昂貴的,帶著侵略性的香水味,瞬間沖淡了孟聽雨身上干凈的草木氣息。
“承頤哥哥,我知道你心善,容易被騙?!?/p>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向孟聽雨。
“但這種事可不能馬虎,畢竟關(guān)系到顧家的血脈和臉面?!?/p>
“萬一被人騙了,丟的可不只是你一個人的臉,是我們整個顧家,是整個京城圈子的笑話。”
她意有所指地看著孟聽-雨,那眼神,仿佛孟聽雨是什么不潔的,妄圖污染這片凈土的臟東西。
正廳里的氣氛,因為她這番話,降至冰點。
連一直閉目養(yǎng)神,事不關(guān)己的顧衛(wèi)國,都緩緩睜開眼,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在了蘇晚晴的身上。
被那道視線掃過,蘇晚晴后背一僵,但一想到即將揭曉的結(jié)果,她的膽氣又壯了起來。
她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下這個鄉(xiāng)下女人的假面具。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作為風(fēng)暴中心的孟聽雨,卻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她甚至沒有看蘇晚晴一眼。
仿佛那番惡毒的指控,說的根本不是她。
她只是低下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女兒肉嘟嘟的臉蛋。
“念念困了嗎?”
念念在她懷里蹭了蹭,小奶音含含糊糊的。
“媽媽,那個阿姨……好吵。”
童言無忌。
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蘇晚晴的臉上。
蘇晚晴的臉色瞬間漲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最恨的,就是孟聽雨這副永遠云淡風(fēng)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一個帶著拖油瓶的鄉(xiāng)巴佬,她憑什么?
就在她準備說出更難聽的話時。
“叩?!?/p>
一聲極輕,卻極具存在感的聲響,讓正廳內(nèi)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是顧承頤修長的食指,輕輕地,叩在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上。
他終于有了動作。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沒有理會蘇晚晴的叫囂,也沒有去看其他任何人。
他修長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捏住了文件袋的密封線。
然后,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撕開。
“嘶啦——”
那個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客廳里,被無限放大,像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撕扯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
顧老太太的佛珠,掉了一顆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魏淑云緊張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兒子的手。
連一向沉穩(wěn)如山的顧衛(wèi)國,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
所有人的期待,所有人的命運,都系于那幾張薄薄的紙上。
顧承頤從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釘在一起的文件。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白紙黑字上。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