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陳設很簡單。
一張洗得發(fā)白的八仙桌,幾條長凳。
最顯眼的,是靠墻的一個木制藥柜,上面密密麻麻的抽屜,都貼著工整的標簽。
一切都簡單到了極致,卻又干凈到了極致。
云仲景扶著父親在主位坐下,自己則選了旁邊的位置。
他的視線在屋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那古樸的藥柜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裝神弄鬼。
一個廚娘,還真把自己當成神醫(yī)了?
云思思則一臉嫌棄地用手帕擦了擦長凳,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這凳子上有什么看不見的臟東西。
“媽媽,我渴?!?/p>
念念小聲地在孟聽雨耳邊說。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初的害怕過去后,便是對陌生環(huán)境的好奇與不安。
“好,媽媽去給你倒水?!?/p>
孟聽雨柔聲安撫著女兒,將她放在一條干凈的長凳上。
“念念乖乖坐好,不要亂跑?!?/p>
“嗯?!蹦钅罟郧傻攸c點頭,兩只小手緊緊抓著板凳邊緣,烏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看著屋里的陌生人。
孟聽雨轉身進了廚房。
很快,她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放著幾只粗陶茶杯,和一個冒著裊裊熱氣的茶壺。
她先給念念倒了一小杯溫好的白水,然后才依次為客人們奉茶。
茶水是淺淺的琥珀色,一股清潤甘甜的香氣,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沒什么好招待的,幾位請用茶?!?/p>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云思思看著面前那只粗糙的陶杯,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連碰都懶得碰一下。
云仲景則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聞了聞。
是柴胡和薄荷的味道。
很常見的疏肝解郁的藥茶。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覺得對方是在班門弄斧。
云家什么珍稀的藥茶沒有?
這種東西,也拿得出手?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云百草,卻在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神情微微一動。
他顫抖著手,端起了那杯茶。
茶水入口。
一股溫潤平和的能量,順著喉嚨,緩緩滑入胸腹。
那股能量并不霸道,卻像一場及時的春雨,精準地,溫柔地,滋潤著他那因急怒攻心而郁結的肝氣。
胸口那股堵得他幾乎要窒息的沉悶感,竟奇跡般地,舒緩了許多。
那不是猛藥去疴的暢快。
而是一種……從內到外,被熨帖了的舒適。
仿佛每一條淤塞的經(jīng)絡,都在這股溫潤的茶氣中,被輕輕地梳理開來。
云百草捧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
他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議。
這……這怎么可能?
他自己就是中醫(yī)大家,自然知道這茶里的配伍。
柴胡,薄荷,甘草……都是最普通不過的藥材。
可為什么,在這茶里,竟能發(fā)揮出如此精妙絕倫的功效?
那股平和中正的藥性,那種潤物無聲的調理,已經(jīng)超越了“藥”的范疇,達到了一種“食”的境界。
以食為藥,以食養(yǎng)生。
這才是中醫(yī)追求的最高境界。
他死死地盯著孟聽雨,那眼神,不再僅僅是看到親人的激動,更添了幾分身為醫(yī)道大家,對一個深不可測的同道的震驚與探究。
這個姑娘……絕不簡單。
屋內的氣氛,因為這杯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孟聽雨和她腳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念念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感受到那么多的視線,又有些害怕地往媽媽腿邊縮了縮。
孟聽雨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發(fā),無聲地給予她安慰。
她從始至終,都那么平靜。
仿佛眼前坐著的,不是跺一跺腳整個京城都要震三震的云家泰斗,而只是幾個普通的鄰里。
這份平靜,在云仲景看來,就是最大的挑釁。
“孟小姐?!?/p>
他終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溫文爾雅,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家父今日為何而來,想必顧先生已經(jīng)跟您說過了?!?/p>
孟聽雨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顧先生說,有位長輩對我的身世感興趣?!?/p>
“很好。”
云仲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那我們就開門見山。”
“我妹妹云夢晚,二十一年前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
“二十一年后的今天,你,帶著一枚我云家的長命鎖,出現(xiàn)在了京城?!?/p>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孟小姐,除了這枚不知真假的長命鎖,你是否還能拿出更直接的,能證明你身份的證據(jù)?”
“比如,你的出生證明?”
“或者,任何一件能與我妹妹云夢晚聯(lián)系起來的信物?”
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向要害。
這是赤裸裸的發(fā)難。
他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下這個女人的偽裝,讓她無所遁形。
趙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仲景!有話好好說!”
云仲景卻仿佛沒有聽見,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孟聽雨,等待著她的回答。
云思思更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她倒要看看,這個鄉(xiāng)下女人,要怎么編下去。
然而,孟聽雨的反應,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沒有慌亂,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窘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云仲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沒有出生證明。”
“我也沒有任何信物?!?/p>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后來被領養(yǎng)。關于我的親生父母,我一無所知?!?/p>
“這枚長命鎖,是我養(yǎng)母去世前交給我的?!?/p>
“她只說,這是我親生母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讓我來京城,找到這鎖的主人?!?/p>
“我來,只是為了完成養(yǎng)母的遺愿。”
“至于我到底是誰,與你們云家,又有什么關系……”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掃過云仲景,掃過云思思,最后落在那位始終沉默的老人身上。
“這需要你們自己去求證,而不是來質問我?!?/p>
她不是來求著認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