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照月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淚水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母后……您、您竟然為了一個賤人打我?!”
她瞪大了雙眼,滿是難以置信。
自小,便是這宮里頭無人敢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除了在秦老太君那老虔婆手上挨過幾次手尺,何曾有人敢傷她分毫?
這一巴掌,打得她心寒徹骨。
皇太后看著女兒臉頰上清晰的五指印,心口驀地一緊,手掌亦微微顫抖。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
“住口!”
皇太后厲聲呵斥,眼中痛色翻涌。
眼前可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怎可能有朝一日說出“讓那姓凌的死”這種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誰教你的?”
祁照月一時未回過神。
“是誰教你的!”皇太后聲線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祁照月一個激靈,混沌的腦子終于清醒了幾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面沉如水的母親,突然“呵呵”笑了起來。
那笑聲凄厲,帶著幾分癲狂,在空寂的殿內(nèi)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教?”她重復(fù)著這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嘲弄。
“身為天皇貴胄,大恒的公主,”她聲音陡然尖利,“這世上,居然還有大恒公主得不到的東西?”
“想要一個人死,還需要人教嗎?”
“母后,您不覺得這才是天大的笑話嗎!”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與臉上的紅腫交織在一起,顯得狼狽又猙獰。
“我不當(dāng)了……”她突然低聲喃喃。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因動作過急,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得不到晏哥哥,有何用?”
“這個公主!我不當(dāng)了!”
話音剛落,祁照月便頭也不回地向慈寧宮外沖去。
皇太后只覺心口被人攥緊,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她身邊的孫姑姑道:“還愣著做什么!”
“跟上去啊!”
“若是公主出了什么差池……提頭來見!”
孫姑姑連忙上前,輕撫著皇太后的后背,聲音又低又柔。
“太后娘娘息怒,公主殿下她年歲還小……”
皇太后怒火未歇:“年歲?。俊?/p>
她冷笑一聲,胸口劇烈起伏。
“長安那丫頭比她年歲還??!鐘情傅家那小子多少年了,可曾見她恃寵而驕,哭鬧著要哀家、要皇上下旨賜婚?”
“簡直是無法無天!”
“反了,全都反了!”
皇太后氣得嘴唇都在發(fā)抖。
正此時,一個小宮女跑了進(jìn)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啟稟太后娘娘!照月公主在御花園里,又哭又笑,最后、最后險些栽倒,已經(jīng)被送回攬月宮了!”
皇太后聞言,心猛地一沉,方才的怒意瞬間被驚惶取代。
“太醫(yī)!”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宣太醫(yī)了沒有?”
小宮女磕頭如搗蒜:“回,回娘娘,已經(jīng)差人飛馬去請了!”
皇太后霍然起身,便要往外走,可剛踏出一步,又生生頓住。
她深吸一口氣,緊緊抿著唇,片刻后,聲音恢復(fù)了幾分冷靜,卻依舊帶著威嚴(yán)。
“……罷了?!?/p>
“晚些時候,讓太醫(yī)徑直來慈寧宮回話?!?/p>
孫姑姑垂首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將皇太后細(xì)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她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到底是親母女,剜心透骨的疼愛著呢。
嘴上說得再狠,心里又怎會真的生殿下的氣。
攬月宮內(nèi),一盞孤燈,將屏風(fēng)后的人影拉得細(xì)長。
董太醫(yī)額角滲著細(xì)密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他卻顧不得擦。
他搭在腕上的手指,微微發(fā)顫,竭力想穩(wěn)住。
幸好,幸好隔著這道屏風(fēng)。
身邊只有照月公主的貼身嬤嬤喜姑。
喜姑見他這副模樣,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醫(yī),殿下……殿下她究竟如何了?”
她聲音發(fā)緊,目光死死盯住董太醫(yī)不斷冒汗的額頭。
“您這……怎的出了這許多汗?莫非殿下她……”
“不,不是!”
董太醫(yī)猛地回神,連連擺手,聲音有些干澀。
“是臣,是臣方才趕路匆忙,天氣又有些燥熱,這才,這才出了些汗。”
他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zhèn)定些。
喜姑將信將疑,但聽他語氣尚算平穩(wěn),稍稍放下些心。
董太醫(yī)深吸一口氣,故作沉穩(wěn)道:“公主殿下只是氣急攻心,一時郁結(jié)于胸,并無大礙?!?/p>
“待會兒老夫開個安神湯的方子,殿下好生歇息,睡上一覺便無事了?!?/p>
喜姑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
“多謝太醫(yī),多謝太醫(yī)!”
董太醫(yī)起身,退出了屏風(fēng)后。
他走到外間,這才敢抬袖,狠狠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
怎么可能?
他心頭狂跳,方才診到的脈象,分明是……
殿下尚未出閣,待字閨中,怎會是喜脈?!
董太醫(yī)腳步虛浮,踉蹌了一下。
他搖搖頭,定是自個兒年歲大了,老眼昏花,診錯了,診錯了……
過幾日,還是尋個由頭,告老還鄉(xiāng)吧。
……
沈府,正堂內(nèi)氣氛微妙。
沈晏剛把凌曦如何識得秦老太君一事說了個大概。
只揀了白馬寺后院偶遇,凌曦順手幫了個小忙。
至于凌曦救了秦老太君一事,悄然略過。
他看了秦氏一眼,有些事,還是別讓母親知曉為妙。
沈老夫人聽著,手中念珠撥弄得慢了半拍。
秦氏垂下眼簾,半晌,才幽幽道,“運(yùn)道倒真是好,竟能得秦老太君這般青眼?!?/p>
話里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
沈老夫人淡淡瞥了兒媳一眼,語氣平穩(wěn),“無論是何緣故,終歸是她自個兒的機(jī)緣?!?/p>
秦氏聞言,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在沈晏身上:“子安,你與白家冰瑤那樁婚事……”
“母親!”沈晏倏然開口,硬生生打斷了秦氏未盡之言。
聲音比窗外的秋風(fēng)還要冷上三分。
“您若是真瞧中那白冰瑤,不妨與父親商議,再生個弟弟便是?!?/p>
他眸光銳利,直視著秦氏。
“若執(zhí)意要白氏女入門,便只當(dāng)沒我這個兒子罷!”
言罷,他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你——你——”
秦氏氣得渾身發(fā)抖,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著沈晏迅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家三成的祖產(chǎn)!祖譜除名!你……你當(dāng)真舍得?!”
尾音尖銳,帶著不敢置信。
“行了?!?/p>
沈老夫人聲音卻沉穩(wěn)如山:“若我是子安,怕也會做如此抉擇。”
秦氏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這位素來威嚴(yán)的婆母,眼底滿是驚惶與不解:“母親!沈家可就……可就子安這么一根獨(dú)苗啊!”
“若當(dāng)真為了個外人,將他從祖譜上除了名,那沈家……沈家豈不是要絕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