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待眾人睡下之后,陳年再次站在城樓之上,俯瞰著那雪中夜景。
白雪如幕,紅綢似血,忽明忽暗的點點彩燈,完全沒了白天那喜慶的氛圍。
整座城市好似巨大的墳墓一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那更夫和巡夜隊動靜,還帶著一點點的生氣。
“戲臺、故事、情緒,再加上所謂的相親和情感賜福...”
“成與不成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形式,只要流程走完,這就是一個巨大的祭祀現場。”
“這種場合之下,只要稍加引導,便能將那洶涌的民愿轉向?!?/p>
“法界被封加上浩氣長河的鎮(zhèn)壓,正好讓城中鬼神無主,社伯缺位?!?/p>
“宰月兒本身就是一個陰鬼,多年故事流傳,再加上民愿加身,足以讓她入主城中,坐上那社伯之位?!?/p>
“所謂的求二人護佑,其實只有宰月兒一人,一廂癡情,再加上洶涌而至的民愿沖擊?!?/p>
“以宰月兒那淺薄的道行,足以扭曲了她的心志,讓她產生錯誤的認知?!?/p>
“好一個豺子假人,竟敢如此將一城百姓玩弄于股掌之中?!?/p>
“好算計,果然是好算計,順水推舟,借勢封神?”
“一介凡人,竟然有如此見識?!?/p>
這等情形,其實與那官府主導祭祀,操控社伯的廢立一般無二。
只是有監(jiān)天司和這滿城陽氣在,官府一般很少主動插手此事,誰坐這社伯都無所謂,只要聽話就行。
只要宰月兒坐上社伯的位置,日積月累之下,凝聚出一枚“人篆”是早晚之事。
那人篆,正是大魏朝開辟的法界敢稱神朝天宮的基礎。
別看那所謂的“天帝”在東南一招便被斬了,顯得很拉,但那要看面對的是誰。
上有上清十一大曜星君法意顯化,燈儀加持,更有四余星君奪了那斬龍劍陣。
下有六宮大魔和太玄肅煞吏兵拱衛(wèi)法壇,還有飛天八將在一旁護持。
這種局面之下,根本沒有那所謂的“天帝”發(fā)揮的余地。
即便是這樣,在那洶涌的民愿之下,陳年都不敢親自動手。
而是由一條身具天地氣機、水地之形,龍脈所化的真正神龍拔劍,才敢將其斬殺。
民心護持、天下民愿加身,換作一般術士妖鬼的術法,別說傷了那偽天帝,只怕連近身都做不到。
就連云湖龍君當初都差點被一紙?zhí)鞂m敕封的民怨亂了神志,人篆在手,對一般術士妖鬼,那是實實在在的降維打擊。
若非如此,這天下山門世家也不會在東南一役之后,朝廷實力折了足足有三分之一的情況下,保持如此克制。
更不要說那人篆在這詭異的香火之下,還有著扭曲和操控現實的權柄。
在城中陽氣的壓制之下,那人篆能力不顯。
但是一旦失去了陽氣的壓制,到了野外,不再顧及民愿反噬,那人篆在權柄范圍內,是真的能夠斬江截流、移山動地。
香火于三界仙神群真,乃是修行練心之物,到了這里竟然成了一股實實在在的力量,這背后絕對有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三界之內,能以人心扭曲現實的,除了那群真圣賢的天人合一,唯有那佛門另類,連佛祖都不放在眼中的的法相唯識!
但有那般能為的,幾乎每一個都是驚才絕艷之輩,絕無普傳可能。
這也是陳年一直想要探究此界香火祭祀源頭的主要原因。
香火不破,祭祀不絕,只要人心有欲,那妖鬼邪祟便是連綿不絕。
“與朝廷相比,卓大官人的手法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p>
“但城中社伯剛剛缺位兩個月,便想出這么一個偷梁換柱的法子?!?/p>
“論對時機和人心的把握,乃至于對陽氣和香火的認識,絕非一般術士能夠比擬的。”
“擁有這份見識,偏偏身上還沒有任何一點修為。”
寒風吹拂,燈火搖曳,陳年看著那空落落的社伯廟,心中思緒不斷。
“還有這閨怨詩,這明顯是給他自已準備,為何會臨時改了主意?”
這卓大官人,或者說是馬善馬秀才,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
連陳年無往不利的嫁夢之法,都在他身上失去了效果。
任憑那夢境如何流轉,卓大官人都如同常人一般,看不到絲毫的破綻。
陳年見勢不妙,第一時間中斷了夢境。
“我這一路行來,終究還是太順了些,明知法界生變,不知道驚動了多少潛修之人,卻連最起碼的警覺都失了大半。”
想到剛才的夢境,陳年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閉上了雙眼。
不管這“卓大官人”是本身有異,還是背后另有高人,此番入夢,怕是已經打草驚蛇了。
“看來有必要再去一趟那荒墳,仔細探聽一下這位的來歷?!?/p>
鬼神、人篆和朝廷封神的秘密,雖然在山門世家高層眼中算不得什么秘密,但絕對不是一個普通書生能夠輕易接觸到的。
甚至連一些見識淺薄的社伯,都不知道自已手中的人篆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只是把它當作操縱香火民愿與陰土的工具。
想到此處,陳年猛的睜開眼睛,一步踏出,便消失在這夜色之中。
而在城中,那卓大官人在錦花緞被之中翻了個身,睡意正酣。
西陵南郊,雪夜荒墳。
風聲嗚咽,松濤輕搖,雪花灑落之間,幾點磷火飄蕩。
陳年踏雪而來,隔著老遠便聽到了那隱隱鬼唱,聲聲怨詞。
他眼中玄光一閃,腳下微微停頓,隨即便踏入了這片久無人煙之地。
枯草孤墳,白雪輕覆,一道如同弱風扶柳的虛幻身影,滿臉哀怨的望著風雪之中的西陵城輪廓。
那聲聲鬼唱,句句怨詞,便是從那蒼白的唇中吐出。
陳年看著那身影臉上哀怨的表情,緩緩開口道:
“無論他是卓源還是馬善,心中若是有你半分,便不會任由這墓碑朽壞,荒墳生草?!?/p>
歌吹聲聲,鬼唱依舊,那身影好似未曾聽聞,毫無動靜。
陳年也不氣惱,只是繼續(xù)說道:
“過兩日便是雙元節(jié),他會安排人前來接你,你們還有見上一面的機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