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驚訝地看著男子,已然認出了他是誰。
雖說特地換下顯眼的白衣,穿上普通的灰色衣衫,但其樣貌與灑然的氣質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魏晉!
神仙臺魏晉!
林照的師兄,風雪廟魏劍仙!
‘安排...什么意思...林照又想做什么?’
這種感覺陳平安很熟悉。
對于“林照的安排”這五個字,想必遠在劍氣長城的寧姚也是記憶猶新。
袁真頁正是在林照一步步安排下被圍攻致死!
‘我是去給寧姑娘送劍...魏劍仙誤會了...應該是林照讓他來的渡口,可是特地讓讓上五境的劍仙親自過來,又要發(fā)生什么大事?’
陳平安瞬間便想起,離開小鎮(zhèn)時,楊老頭特地囑咐自己,在南澗國下船,不要一直坐船過去。
在鯤船上,賀小涼亦是帶來同樣的話語,并且明言,是陸沉的意思。
‘如果我繼續(xù)乘坐鯤船,沒有在南澗國下船,或許會出些事情,林照是想提醒我下船...不對,那樣的話,魏劍仙見到我的神色不應是這般...還有他事!’
陳平安從來不是一個蠢笨的人,時常表現(xiàn)老實緘默,卻也心細如發(fā)。
僅僅是聽到魏晉隨意的一句話,心中不由有了一點猜思。
‘他是想摻和之后的事情,楊老頭和陸沉想讓我避開的事情!’
這讓他心頭微微發(fā)緊。
魏晉見陳平安眼中一閃而過的訝色,心中恍然,知道自己誤會了。
‘也是,此事牽扯頗多,他自然不該把自家同鄉(xiāng)派來。’
他對著陳平安擺擺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臉,比劃一下,示意當沒看見我。
陳平安卻是猶豫了下,對身旁的少年道士低聲說了幾句,隨后向著魏晉走來。
魏晉停步,轉眸看向他。
陳平安環(huán)顧四周,小聲道:
“前輩來此,是...他的意思吧?‘
他沒有叫出魏晉的名字,也沒有提到林照,他看出魏晉是特意做了遮掩的,雖說頗為敷衍,但也是明顯不想讓人察覺。
魏晉對陳平安印象還不錯。
這個泥瓶巷的少年,有膽子跟自家小師弟一起圍殺袁真頁。
手段、膽識都頗為不俗。
雖說只是一面之緣,卻也讓他記住“陳平安”這個名字。
但并不代表他愿意將陳平安牽扯進來。
尤其是林照傳信時,明里暗里的提醒暗示,讓魏晉也是隱約猜到些事情,知道背后究竟是怎么樣的勢力在謀劃。
他雖與陳平安沒什么交情,卻也不愿對方被自家一句無心之言拖下水,便提醒道:
“和你沒什么關系,既然不是他讓你過來的,你去辦自己的事情就好,這里不是你能摻和的。”
魏晉略帶告誡意味地提醒,見陳平安沉默,眸光閃動,卻也不再多言,轉身自顧自地向著登船的人流走去。
那身樸素的灰衣在熙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很快就融入了其中,仿佛一滴水匯入了江河。
陳平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登船隊伍中的灰色背影,眉頭微蹙,心中念頭急轉。
‘連魏劍仙都需要這么謹慎...’
魏晉的告誡,反而讓陳平安心頭隱隱不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枚溫潤的養(yǎng)劍葫,感受著其中“十五”傳來的平穩(wěn)劍意,沉默不語。
“陳公子,怎么了?”
身旁傳來少年道士張山峰關切的聲音。
陳平安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雜念壓下。
他搖了搖頭,道:
“沒什么,看到一位似曾相識的人,認錯了,張道長,我們走吧。”
陳平安做出了決定。
他自知幾斤幾兩,既然楊老頭和陸沉都暗示此地不宜久留,既然魏晉也明確表示此事莫要干預……
那他最好的選擇,就是遵從最初的計劃,離開這是非之地。
雖然陳平安不知道林照究竟想做些什么,但是他相信自己這位鄰居,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他對林照太了解了,即便是未曾見面,也能托付信任。
兩人辨明方向,離開了喧鬧的渡口,踏上了南澗國邊境的官道。
一位是三境武夫,一位是三境練氣士,結伴而行,向著古榆國的方向漸行漸遠。
與此同時,魏晉已然登上鯤船。
他沒有前往貴賓艙室,而是如同一個普通的散修旅客,在船艙底層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閉目養(yǎng)神,氣息內斂到了極致,與周圍環(huán)境融為一體。
但他的神識,卻如同無形的漣漪,悄然蔓延開來,細致地掃過船上的每一處角落,感知著每一位乘客的氣息。
能乘坐鯤船的,大多都是下五境或者中五境練氣士。
對于上五境來說,若非運輸物資,鯤船反而是不便之物,遠不如御劍的速度快。
船上人員繁雜,有來自寶瓶洲各方的修士,也有俱盧洲劍修。
喧囂聲中,夾雜著各種議論,大多還圍繞著不久前神仙臺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擂,以及對寶瓶洲劍道未來的種種猜測。
魏晉的神識過濾著這些雜音,目光看似隨意地逡巡。
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標。
只見遠處二樓欄桿前,有一位老者坐在椅子上。
老人身著洗得發(fā)白的儒衫,頭發(fā)花白,帶著老舊貂帽,看起來就像一位游歷四方的老儒生,盤腿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這一身打扮在船上眾多修士中毫不顯眼。
“劍甕老人……”
魏晉心中默念著林照信中所提及的這個名號。
此人是俱盧洲一位成名已久的金丹境劍修,雖說境界不算太高,可靠著一道“養(yǎng)劍之術”,交友遍天下,頗有聲名。
魏晉記住了此人容貌,目光移開,不久后,又找到一個女子劍修。
此人同樣是出身俱盧洲的劍修,擁有一柄名動俱盧洲的小巧飛劍【掣電】,速度極快。
前些時日,這位女子在船上與人爭執(zhí)時出過手,也算是頗有名聲。
魏晉察覺到她身上的劍意,很快便找到了第二個目標。
他沒有動作,反而倚著窗戶,緩緩閉上眼睛。
鯤船在南澗國渡口稍作停留,接引了新的乘客后,便再次緩緩升空,調整方向,向著寶瓶洲南部駛去。
龐大的船身破開云海,兩側魚鰭規(guī)律擺動,攪動氣流,在身后留下長長的云跡。
數(shù)日時間一晃而過。
鯤船已然飛越了南澗國疆域,進入了朱熒王朝的領空。
能被稱為王朝的,自然不是普通的國家。
朱熒王朝乃是寶瓶洲中部當之無愧的霸主國,國力鼎盛,疆域遼闊。
皇室底蘊極其深厚,僅公開的九境劍修便有兩位坐鎮(zhèn)京城,威震八方,更有一位殺力極高、能與李摶景多次交手的十境劍修供奉。
朝野外,山上練氣士亦是極多。
對于朱熒王朝,魏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這片土地承載著他許多記憶。
他曾在此游歷多年,一人一劍一白驢,挑戰(zhàn)各方豪強,歷經數(shù)次生死搏殺,硬生生在這強者如林的王朝境內殺出了赫赫威名,也因此真正名動寶瓶洲。
如今故地重游,雖景物依稀,但心境已然不同。
船上的日子,對于大多數(shù)乘客而言,是單調而平靜的。
或是在艙室內打坐修行,或是在觀景臺欣賞下方山河變換,或是在茶肆酒坊與同道交流論道。
關于神仙臺生死擂的議論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對即將抵達的俱盧洲的憧憬,或是探討沿途經過的各大王朝風土人情。
魏晉依舊待在底層角落,如同一個真正的苦修散修,大部分時間閉目養(yǎng)神,氣息收斂得如同頑石。
這一日,黃昏時分。
夕陽將墜,漫天云霞被染成一片絢爛金紅。
許多乘客紛紛來到觀景臺,欣賞美景。
那位深居簡出的劍甕老人,不知何時已走出了艙室。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儒衫,頭戴老舊貂帽,雙手負后,來到了船頭最前方的觀景平臺。
他停下腳步,憑欄遠眺,昏黃的霞光映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清具體神情。
幾乎在他站定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也悄然出現(xiàn)。
正是那位來自俱盧洲、曾與劍甕老人有過沖突的青衣女子劍修。
她面容冷冽,同樣走向船頭,卻在距離劍甕老人數(shù)丈之外的另一側欄桿前停下,并未靠近,也未曾看向老人。
這兩人同時出現(xiàn)在船頭,立刻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前些時日兩人口舌之爭短暫交手,并且是女子劍修稍占上風,讓劍甕老人落了不小的面子。
有身影側目,心想難不成又能看一出好戲?
然而,讓圍觀者略感失望的是,兩人之間并無任何言語交流,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未曾發(fā)生。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隔著數(shù)丈距離。
仿佛只是兩個恰巧同時來欣賞夕陽的陌路人。
氣氛顯得有些微妙,卻并無明顯的火藥味。
……
數(shù)日前的神仙臺。
觀禮的貴客隨著兩宗生死戰(zhàn)結束,紛紛離開,偌大的風雪廟群峰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清靜。
林照在神仙臺后山自己的小樓前,見到了前來辭行的劉灞橋。
這位風雷園的天才劍修,恢復了平日那副跳脫中帶著幾分憊懶的模樣,見到林照,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
“林兄弟,這才一年不見,都觀海境了?你這修行速度,都快趕上我當年了!”
林照笑了笑,對于這位在驪珠洞天共歷生死的朋友,他也有幾分親近,玩笑道:
“劉兄過獎了,比起你這龍門境的天才,還差得遠?!?/p>
兩人在神仙臺諸峰閑逛了一番,隨后又去了觀劍樓,來到了位于潮來峰后山的“論道坪”。
這是一處被陣法籠罩的寬闊平臺,地面以堅硬無比的青罡石鋪就,是門下弟子切磋劍術的場所。
“來來來,林兄弟,咱倆練練,說好了,只比劍招不動用修為!”
劉灞橋興致勃勃地抽出腰間佩劍,躍躍欲試。
他自忖修為高出林照一個大境界,以修為壓人未免勝之不武。
但即便不動用修為,論起劍術精妙,他這風雷園嫡傳、龍門境劍修,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修行才一年的“新手”?
林照微微一笑,也未推辭,伸手虛引:“請?!?/p>
最終,經過幾番劍術較量后,劉灞橋收起劍,從此在林照面前,閉口不提“劍術”。
送走劉灞橋后,林照回到小樓,靜坐片刻,心中默默推算著時間。
‘算算時日,鯤船應該已經過了南澗國,快到朱熒王朝境內了……魏晉師兄那邊,不知情況如何?!?/p>
他讓魏晉在寶瓶洲多駐足這些時日,便是為了“鯤船墜落一事”。
這個事件,即便是穿越到這個世界十六年,也依然記憶猶新。
乃是大驪王朝與俱盧洲天君謝實的合作!
鯤船被毀,中五境的練氣士還好,船中下五境的練氣士卻是死傷慘重。
如陳平安曾經相遇的兩名女子,春風、秋實的遭遇,只是一個縮影。
鯤船被毀,只是因為大驪王朝想讓謝實有一個合理的理由,坐鎮(zhèn)朱熒王朝,坐鎮(zhèn)觀湖書院以南的區(qū)域。
防止寶瓶洲南部的勢力,出手干預大驪王朝吞并盧氏王朝的領土。
此事牽扯到兩座王朝、一洲天君。
這也是為什么,魏晉讓陳平安離開的原因。
林照修的是“順心意”,也信奉“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卻也向來愿意隨手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眼下宗門事務已了,我也該動身了。’
林照起身,來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符紙,以指代筆,迅速書寫了一封簡短劍書。
內容是以神仙臺弟子身份,向執(zhí)務堂報備,言明需外出游歷一段時日,歸期未定。
隨后,他走出小樓,袖袍一拂,一道墨色劍光自身后掠出,懸浮于身前,正是佩劍【銜燭】。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立于劍身之上。
“去!”
心念一動,墨色劍光驟然暴漲,載著林照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迅疾流光,破開云海,向著風雪廟東方疾馳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寶瓶洲中南部霸主,朱熒王朝的所在。
劍光如電,劃過天際,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