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米格爾中尉和撒韋拉司令官談話的時候,鄧子龍正站在海岸上,不可思議看著正在進入海灣的船隊。
是的,就是一支船隊,規(guī)模超過他想象的船隊。
按照他得到的匯報,跟隨最后一支船隊回來的當?shù)卮?,?shù)量超過百條。
用他們的話來說,至少可以裝載四千人。
等到戰(zhàn)船靠岸在一個簡易碼頭上,搭上跳板后,林百戶就帶著一個身穿白色寬大袍服,還扎著腰帶的人下船,后面又稀稀落落下來幾個人,其中既有明軍士卒,也有穿著講究的白色袍服的人。
顯然,他們就是林百戶帶來軍隊的首領(lǐng)。
鄧子龍當然不會輕視他們。
這幾天,通過和那些當?shù)厝私涣?,鄧子龍已?jīng)大致對呂宋島上當?shù)厝说膶嵙τ辛艘欢ㄕJ識。
雖然呂宋島上大大小小的部族很多,但大致也就是大中小三類。
大型部族可以召集兩千壯丁以上,中型部族一般能夠湊出上千人打仗,而之后就是小部族,實力不行,每次發(fā)生沖突只能出動少則百十人,多則數(shù)百人。
強弱如此分明,所以,許多小部族都選擇相互聯(lián)合,對抗比他們實力強大的部族。
聯(lián)合起來后,他們的實力也勉強能達到大中型部族的實力,可以勉強自保。
就好像他們之前來幫忙的幾個部族,就是平時聯(lián)合在一起的小部族,他們單個部族能湊出的壯丁不多,所以只能聯(lián)合自保。
這次得知是宗主國召喚,之所以如此積極趕來幫忙,不僅是有明軍的許諾,還是為了找到靠山。
現(xiàn)在的呂宋島,和之前不同了。
不僅有本地部族相互傾軋,還有西班牙人在旁虎視眈眈。
但他們終究實力弱,所以只湊出一千六百人。
這些人雖然不是他們的全部,但也是差不多一半的軍事力量了。
而他從前兩天回來的船上得到的消息,這次來幫忙的是呂宋國南面的蘇祿國,他們會派出五千軍隊為大明助戰(zhàn)。
出動五千人助戰(zhàn),這是什么概念。
即便當初呂宋國王部族實力最強大的時候,能動員的兵力也就三四千人。
憑借此力量,他就可以對呂宋島上其他部族呼來喝去,成為事實上的王。
這也是當初鄭和船隊來此,認定他就是呂宋國王的原因。
此時鄧子龍可以毫不猶豫的說,他指揮的軍隊,就是呂宋島上最強戰(zhàn)力。
自己船上有數(shù)百明軍將士,再有六千多當?shù)厝酥鷳?zhàn),已經(jīng)有七千人的龐大軍隊。
這樣的軍隊,即便是在大明,也需要好幾個衛(wèi)所一起才能湊出這么多人來。
之前自身實力偏弱,所以鄧子龍還不敢和夷人翻臉,可現(xiàn)在手下武裝膨脹數(shù)倍以后,他也有了其他心思。
是不是可以憑借這支軍隊,在西班牙人和林鳳海盜集團血拼之后,以逸待勞,徹底消滅夷人遠征軍。
這樣的計劃一旦成功,島上夷人的數(shù)量就會只剩下三四百人,可不就能夠完成魏閣老的最終心愿,徹底控制呂宋,成為大明新的疆土。
就在鄧子龍腦海里退算著這個計劃可行性的時候,
林百戶已經(jīng)看到遠處的鄧子龍,他就對身后士卒說了幾句,然后那人又對那個當?shù)厝苏f了些什么。
很快,先下船的一群人就浩浩蕩蕩向著鄧子龍這里走來。
“參見大人?!?/p>
待人走近了,林百戶先行向鄧子龍行禮。
鄧子龍的衛(wèi)所職銜是衛(wèi)指揮僉事,比他一個百戶可是高了許多級,軍職也比他高,也是他們這支船隊的指揮,自然禮數(shù)周全。
誰叫人家是提督大人的愛將,即便是初來乍到,俞大猷對他也是器重有加,這就是上面有人的結(jié)果。
“起來吧?!?/p>
鄧子龍?zhí)痔摲?,口中說道。
等這邊見禮完畢,林百戶就馬上給鄧子龍介紹了身后跟來的人。
“大人,這位是我大明藩屬國蘇祿國巴克爾國王,這次聽說我朝派人要圍剿海盜,就帶著國中軍隊前來助戰(zhàn)?!?/p>
雖然這些藩屬國對于大明來說,真屬于上不得臺面那種,可人家講級別也是很高的。
獨立封疆的藩屬國國王,位同親王,鄧子龍也不能端著,得行禮。
就在鄧子龍裝模作樣要行禮的時候,巴克爾已經(jīng)揮手道:“今日是為了幫助天朝追繳海盜來的,到了這里一切聽從鄧將軍號令。
至于國王,這里不是蘇祿國,自然也不講究這些?!?/p>
說到這里,巴克爾也是激動的往前走了兩步,已經(jīng)距離鄧子龍很近了。
就見他雙眼有些泛紅的說道:“據(jù)家族流傳下來的事兒,天朝已經(jīng)百多年沒有派人來過蘇祿國了,若不是遇到林將軍,我都以為天朝已經(jīng)把我們這些海外藩屬給忘記了。
也是我們自己不爭氣,國內(nèi)是在沒有渡海大船,否則也不會百余年都沒有前往大明朝覲大明天子陛下。
此次本王跟著林將軍過來,就是希望鄧將軍率兵凱旋之時,能夠順路捎帶本王去大明覲見大明天子陛下?!?/p>
巴克爾這話說的情真意切,他雖然未必對大明有多忠心,但當前南洋風云詭譎的局勢下,若不能緊緊抱住大明朝廷這個粗大腿,他是真擔心西班牙人對他動手。
別看在呂宋只有千余西班牙人,可之前西班牙人來刺探蘇祿國虛實,他們自然也套出過西班牙人的底細。
知道現(xiàn)在來到這里的,只不過是很少很少一部分西班牙人,現(xiàn)在他們的主要精力還在東面,據(jù)說有一塊更加廣袤無垠的土地上。
好吧,在那里,也不是他們西班牙人的國家,而是還要在更東面,很遠很遠的地方,才是他們出生的國度。
單憑這一點,就讓巴克爾意識到,未來南洋局勢會變得更加惡劣。
而源頭,就是不斷到來的這些夷人。
能夠遠涉重洋到達東面那塊大陸,還能占領(lǐng)那里。
按照他打聽到的消息,那里也有許多遠比他蘇祿國更加強大的國家,但是都被西班牙人征服了。
印加帝國的傳奇,更是被西班牙人掛在嘴邊所津津樂道。
巴克爾是真的被嚇到了。
他急切的想要面見大明的皇帝,向他表忠心,希望由此得到來自強大宗主國大明的庇護。
本來一開始,巴克爾并沒有想到要親自過來,他只打算派出手下兩個將軍跟隨。
不過在等大軍集結(jié),準備糧食的時候,他才想起聽老岳父說的話。
其實,這還不是他想到的,而是王妃,也就是正宗的蘇祿國王室血脈提到的。
那就是早前的時候,蘇祿國國王親自去過大明,之后大明船隊到來,國王有派出使臣前往大明朝貢,每次都是收獲頗豐。
家里收藏的寶貝,大多都是那時候大明皇帝的賞賜,真的是精美絕倫。
所以,蘇祿國王室就有了這個傳統(tǒng),那就是對下一任繼任者提醒這個事兒,只要大明朝廷船隊到來,一定要派出使者帶著土特產(chǎn)去大明朝貢。
拉近關(guān)系的同時,還能得到許多好處。
這就是小國的思維,只能想法設(shè)法占大國的便宜,還要表現(xiàn)出忠心以此獲得來自大國的保護,以保證他們的王位能夠傳承下去。
有了這個事兒,巴克爾才決定親自過來。
利用準備的時間把國中之事安排好,只要他能夠得到大明官員的友誼,能去大明覲見大明皇帝陛下,那他在蘇祿國就穩(wěn)如泰山。
蘇祿國民間,其實也有關(guān)于大明帝國的傳說,偶爾他們還能遇到大明的商船路過。
只要大明支持他,國內(nèi)就不會有人敢覬覦他的王位,只能乖乖聽從他的號令。
這,就是大國的影響。
即便什么也不做,也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到周邊鄰近小邦國內(nèi)的政治氛圍。
鄧子龍很客氣的和巴克爾進行了簡短的交流,認識了巴克爾帶來的兩個將軍,就把他們一行人帶到早就準備好的帳篷里。
他們這次下南洋,并沒有安排要和藩屬國國王接觸,所以自然不會有滿足禮制的營帳。
給巴克爾準備的營帳,已經(jīng)是他們來帶的營帳里最大的了。
他們舟車勞頓,鄧子龍只給他們準備了熱水洗漱,就讓他們先休息,晚上準備了豐盛的酒宴招待他們。
鄧子龍只是親自安頓巴克爾一行人,至于帶來的蘇祿國士兵,自然有下面軍需的人安排,蘇祿國帶來的大量糧草也都搬進軍中糧庫。
之后,鄧子龍就帶著林百戶去了自己營帳,他要詳細了解他們這次遠行發(fā)生的全部事情。
自己帶兵圍剿海盜,對方國王都親自來了,是在有些不對勁。
大帳中,讓人給林百戶端上茶水,讓他心喝點水,吃了兩塊點心,這才開始了解情況。
雖然,他們之前的經(jīng)歷,鄧子龍已經(jīng)詳細了解過了。
只是,當時還在問他們的經(jīng)歷,那米格爾就帶著船來了。
他只能匆忙先安排如何糊弄夷人,就沒詳細了解情況。
是的,在米格爾到來時,先前回來報信的水師戰(zhàn)船已經(jīng)和他們相遇,并被帶回這里。
鄧子龍很雞賊的沒有說出還有五千大軍即將抵達的消息,自然就讓西班牙人做出一些誤判。
實際上,若是真讓西班牙人知道大明還聯(lián)系到蘇祿國出兵,已經(jīng)在菲律賓有了七千人的軍隊,他們會選擇怎么做,還真說不好。
畢竟,大明的影響力、號召力他們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沒別的心思真不好說。
召集千多人,多少還算在他們能夠接受的范圍內(nèi)。
“一開始,那個巴克爾國王就說要跟過來嗎?”
仔細聽完林百戶講述他們這段時間的經(jīng)歷后,鄧子龍就直接問出他思索良久的問題。
“這個.....”
林百戶略作遲疑就答道:“大人,當天,巴克爾國王并沒有說要隨我一起過來,只說要派出國中兩位將軍率軍隨我來。
第二天也是,不過到傍晚,他在王宮再次設(shè)宴招待末將的時候,他才提到這個事兒,說是想親自帶兵過來。
等圍剿了林鳳海盜集團,還想隨我們船隊回大明,朝貢大明天子。
還說多年沒有朝貢了,擔心大明已經(jīng)把他們遺忘,所以打算親自前往大明,述說這些年的情況,并非他們蘇祿國不愿意朝貢,而是缺乏渡海大船。
他這個請求,末將是真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對,只能把人帶過來了?!?/p>
“無妨。”
鄧子龍揮手笑道,示意他不必擔心什么。
藩屬國去大明朝貢,其實大明從未拒絕,還都以禮相待,所以并不犯忌諱。
“你觀察,這些日子蘇祿國國內(nèi)是否安定?”
鄧子龍又問道。
“還算好,準備期間末將也和手下逛過蘇祿國王都,感覺還算繁華,也沒聽說國內(nèi)有什么地方混亂,或者有謀反的跡象?!?/p>
林百戶立即說道。
他眼中的蘇祿國,其實還算不錯,至少當?shù)钠饑┟癜菜膫€字,老百姓似乎也很忠心他們的國王。
至于原先的兩家王,都是因為各種原因絕嗣,才沒有傳承下來,過去三王并立的體制變成一王獨裁。
不過,這樣的體制,其實更加符合林百戶這些人的心思。
大明不管是官府還是地方百姓,其實也都信奉天無二日的說法。
小小一個蘇祿國,怎么能夠有三個國王并立。
當然,這也就是下面人這么認為,如果是內(nèi)閣閣臣,不管是張居正還是魏廣德,亦或者其他人,都不會這么認為。
外藩,事兒越多越好,王,越多越好,這樣他們的實力才會被分攤下去,變得更加弱小,事事都要仰仗大明。
魏廣德能夠說服宮里宮外掌權(quán)者,還不就是因為莽應(yīng)龍已經(jīng)幾乎統(tǒng)一了東南半島,要是任由他繼續(xù)發(fā)展,等那里被他占領(lǐng)完畢,視線可不得看向東北方向的大明。
不能再養(yǎng)虎為患。
不管大明官員多么看不起西南蠻夷,但也知道要盡力避免他們做大,成為影響大明西南穩(wěn)定的因素。
魏廣德都把遼東總兵安排過去了,費了這么多精神,自然也要有實際效果才好,分割東吁王朝,讓他們恢復(fù)原來的樣子才是最好的情況。
“人都安頓下去了?”
鄧子龍看向自己的軍需官問道。
“蘇祿國的士卒都安排在北面扎營,距離這邊較遠。”
那人當即抱拳答道。
“通知下去,大家嘴巴封嚴實點,千萬別再米格爾來的時候說漏嘴?!?/p>
鄧子龍只是吩咐道。
至于巴克爾的到來,好吧,這不是他該關(guān)心的事兒。
等俞大猷來了,讓他安排好了。
鄧子龍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