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個低并不是說江南糧價比南洋高。
恰恰相反,其實江南糧價一直很低,比南洋糧價還要低上一些。
但是,考慮到糧食在江南各府縣的匯集需要的付出,那就是另一本賬了。
如果水師從浙江、南直隸調糧,再運往各地供給水師,那成本就高出很多。
但是從南洋就地采購,成本反而就降下來了,因為不需要大量雇傭民夫。
說到底,還是南洋土著種地不精細,所以糧價反而比大明高,不像大明農(nóng)業(yè)技術高超,糧食產(chǎn)量巨大,倒是把糧價壓下來了。
正是因為知道這些,所以魏廣德才決定從現(xiàn)在開始就從南洋采購糧食,同時鼓動海商和國內(nèi)的士紳、甚至勛貴去南洋買地耕種。
順帶的,也可以解決國內(nèi)一部分失地農(nóng)民的生計。
靠南洋人種地,也太看得起他們了。
而此時的浙江杭州府外,俞大猷拖著老邁的身軀,正在觀察面前擺放的一門西式大炮。
其實,俞大猷第一眼并不覺得這玩意兒是大炮,倒像個放倒的大鐘。
這是個只有約摸兩尺多長的火器,粗大的炮口和明軍現(xiàn)在使用的火器差距巨大。
“這東西,怎么看著像碗口銃?!?/p>
俞大猷圍著這門西式大炮轉了兩圈,才開口說道。
人類歷史上第一門管型火器起源于中國的宋代,這一偉大發(fā)明為后來的火炮技術奠定了堅實基礎。
現(xiàn)存最早的火炮,通常被認為是元至順三年出土的銅火銃,而內(nèi)蒙古蒙元文化博物館收藏的“元大德二年”銅火銃,則被視為中國最早且明確紀年的銅火銃,同時也是全球已知最早的火炮。
這兩種火炮,均屬于明人所謂的碗口銃范疇。
雖然早先明軍也鑄造一些長管炮,但是受限于材料和鑄造技術,這個時期明朝雖然意識到倍徑比越大,使用火藥約少,或者說相同裝藥量下射程更遠,但因為沒有有效的瞄準手段,所以這個時期其實火炮更多追求的是威力而不是射程。
包括虎蹲炮在類的火器,除仿制西洋的大將軍炮或者說紅夷大炮外,在大明內(nèi)部都屬于碗口銃的范疇。
只不過,俞大猷看著這種西式火炮,和古老的,炮口如碗形的碗口銃還要更大一些。
“提督大人,這炮看著確實和碗口銃相似,只是更大。”
旁邊一個游擊將軍接話道,“呂宋那邊花了數(shù)百兩銀子,就搞回來一個碗口銃,真的是浪費錢財?!?/p>
“大人,這炮可不是看著那么簡單,夷人很聰明,他們在這炮座上一些設計就很是精巧?!?/p>
負責押運大炮回來的游擊將軍急忙辯解道。
“哦,有什么精巧設計?”
俞大猷來了點興趣,開口問道。
“大人請看這里,炮座上有刻度,通過插入木板調節(jié)角度,用標準的裝藥就可以打到固定的距離上。
炮口有準心,可以讓炮手進行瞄準。
炮手發(fā)炮前根據(jù)經(jīng)驗判斷敵人的距離,調節(jié)火炮角度,然后通過準心瞄準就可以開炮,命中率比過去高很多。”
那游擊將軍急忙介紹道。
隨著他的介紹,俞大猷才注意到炮座底盤上確實標注了東西,像阿拉伯數(shù)字。
“這炮他們怎么用?”
俞大猷好奇問道。
這種炮,一看就知道射程近,只不過巨大的炮口,估計發(fā)射出去的炮彈威力很大。
“城堡,他們把他放在城堡上,就放在城墻后面,不怕敵軍槍炮射擊。
而高高抬起的炮口,卻可以直接打擊城下的敵人......”
呂宋來的游擊將軍急忙解釋這炮的用途,其實他們從西班牙人軍隊里搞來的這炮,就是后世喊的“臼炮”。
這東西不復雜,制造也簡單,但是歐洲人還是把它玩出花兒來了。
臼炮,其實就是早期的迫擊炮,既然是迫擊炮,其實主要就是高彈道打擊障礙物后的目標。
和明軍這時期的火炮相比,發(fā)射不需要露頭,躲在城墻后就可以完成發(fā)射,最關鍵是這炮幾乎沒有射擊死角。
其實后世的棱堡,除了裝備蛇炮外,都必須裝備一定數(shù)量的臼炮。
蛇炮,其實就是長管火炮的統(tǒng)稱,北歐挪威人最先鑄造出來,之后英國也仿造,叫做鷹炮。
這種火炮,其實就是大明仿造的紅夷大炮的原型,主要強調火炮的射程,以直瞄和平射為主,屬于加農(nóng)炮的類型。
歐洲重要的棱堡內(nèi)部,一般會裝備三十門以上的蛇炮打擊遠處敵軍,十多門臼炮打擊城墻下的敵軍,從而實現(xiàn)火力全覆蓋。
即便到了二戰(zhàn)中,德國萊茵金屬公司就制造出600毫米自行重型臼炮,專為突破法國馬奇諾防線設計。
該炮配備短身管豬鼻式炮管和履帶式底盤,最大射程4千米,可發(fā)射兩噸重的炮彈并擊穿45厘米厚的鋼鐵。
雖然臼炮從十三世紀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但直到上個世紀依舊在戰(zhàn)場上活躍,可見這種武器確實有其獨到,是其他火炮不能替代的。
而且到如今世界,臼炮已經(jīng)被重型迫擊炮取代,但迫擊炮其實也算是臼炮的一個發(fā)展方向。
“馬尼拉城墻上就有這種炮?”
俞大猷仔細傾聽了呂宋明軍發(fā)現(xiàn)西班牙人這種武器的過程,有些狐疑的問道。
在明人看來,這種武器其實是落后的,或許還沒有虎蹲炮好用。
畢竟雖然可以發(fā)射霰彈,從天而降,但其實效果或許沒有虎蹲炮好使。
“大人,這東西不管是城防還是攻城,都非常好用。
先前我說了夷人布置在城頭可以打擊城下的敵人,攻城時這炮還可以打擊城墻上后城墻后的敵軍.....”
那游擊將軍又開始介紹起來,西班牙人或者說歐洲人開發(fā)出這種火炮的實用辦法。
攻城,那就用這炮抵近,直接轟擊城墻上的敵軍。
打跑他們,再攀登城墻,抵抗就少了許多,更別說可以打擊城墻后的敵人。
“而且這炮只比虎蹲炮稍重一些,野戰(zhàn)也可以攜帶,用于攻山等作戰(zhàn)使用?!?/p>
反正,呂宋為了搞到一門這炮,也是煞費苦心。
派出去的密探以勞工的身份進入馬尼拉城,搬運物資上了城墻,發(fā)現(xiàn)這種火器。
之后又付出不少代價,才和一個西班牙軍官接觸上,搞到一門火炮和夷人的炮彈。
“這是夷人的炮彈,據(jù)介紹和我大明過去使用過的神擊石榴炮類似,炮彈內(nèi)填充火藥,通過藥捻引信引爆。
夷人則是在炮彈上裝木質信管引爆,信管里裝填緩燃火藥,雖然也不能保證爆炸時間,但至少可以保證打出去以后才爆炸......”
接著,那呂宋游擊將軍又介紹了此時歐洲使用的開花彈技術。
其實此時的開花彈技術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皆不成熟。
不過相比大明這邊,早期開放使用開花彈后,發(fā)現(xiàn)威力雖然巨大,但是太不安全,炮手都不愿意用,所以直接選擇放棄。
或許,還有工匠在孜孜不倦的研究,但終究受到技術限制,無法真正量產(chǎn)出安全可靠的開花彈。
而在歐洲,雖然他們也沒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是卻發(fā)現(xiàn)使用臼炮發(fā)射開花彈非常安全,最起碼對炮手來說沒有危險。
于是,十八世紀以前,歐洲軍隊使用開花彈,全部都是用臼炮發(fā)射,而絕對不會使用長管火炮。
很長的時間里,長管火炮都是發(fā)射實心彈打擊敵軍,而且威力更大。
“這個想法倒是新奇?!?/p>
俞大猷琢磨了一陣,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之后試炮過程中,因為歐洲的開花彈只有兩枚炮彈,自然不能使用,而是打算后面交到京城,讓京城的工匠研究。
他們直接使用石彈進行了多次試射,甚至還在火炮前壘起一面墻,模仿城墻垛口處進行發(fā)射,通過抬高炮口,讓炮彈落到前方幾丈處,砸出好幾個小坑。
這就是跳彈,實心彈也不是一次殺傷,因為動能還能在接觸地面后彈跳幾次,對沿路敵軍進行殺傷。
“以前還真沒注意,碗口銃可以這么用?!?/p>
測試的結果讓俞大猷這位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老將也開了眼,好似打開了火器使用的大門一樣。
其實碗口銃或者說臼炮這種打法,中國還真的一直沒注意到,倒是歐洲人發(fā)現(xiàn)并將其實用化,用來參與城堡的攻防戰(zhàn)中。
“把炮和炮彈送到京城去,你親自送到兵部。
既然你對這炮如此了解,到了京城也可以詳細和那邊的人說說。
呂宋那邊做的很好,時刻關注夷人的火器。
只要是他們使用的,別管有用沒有,花點銀子弄一門回來。
好用,咱們自己就可以造出來,不好用,放棄就是了?!?/p>
俞大猷一錘定音道。
其實,這門西班牙臼炮,俞大猷最看重的還是可以打擊百米外城墻和城墻后的敵軍。
雖然只是蒙的,但是如果對準城門附近城墻進行這樣的覆蓋射擊,效果應該是不錯的。
城防戰(zhàn),防守方一般都會把軍隊布置在城墻后,在攻防戰(zhàn)中逐次加派人手登城,而不是把人手一股腦的派上城墻。
畢竟城墻面積有限,人太多反而擁擠,并不利于守城。
至于臼炮打城墻下的敵軍,這點俞大猷并不看重。
明軍守城有萬人敵,也就是老實炸藥包或者叫重型手榴彈也行的武器,并不需要用臼炮。
但是,打擊百米距離上的敵人,不管是佛朗機炮還是其他火炮,都力有不逮,臼炮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
歐洲人在城防中大量裝備臼炮,其實也主要是彌補長炮的火力盲區(qū),自然是有用的。
當日,臼炮和炮彈就打包,用水師戰(zhàn)船向北方運去,計劃送到山東附近登陸,再走陸路直接送到京城去。
而此時的倭國,在戚繼光收縮防御,不再盡力外擴等待援兵后,明軍和倭軍的戰(zhàn)事也出現(xiàn)稍緩的局面。
不過這不代表雙方打算握手言和,錦衣衛(wèi)在倭國的情報網(wǎng)已經(jīng)把刺探到倭軍的動向盡可能詳細的向戚繼光稟報。
倭國此時從北到南,農(nóng)兵大規(guī)模召集的任務已經(jīng)結束,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向中國地區(qū)挺進。
倭國這次全國總動員規(guī)??胺Q空前,如此多士兵的加入,讓他們士氣很高,認為可以輕易擊敗登陸的明軍。
幾十萬軍隊的調集,確實讓幾乎所有倭國人看到勝利的希望,這是歷次戰(zhàn)爭都從未達到的高度,也確實顯示出倭國強大的戰(zhàn)爭動員令。
當然,下面的倭人士氣高昂,但是倭寇的實權大名們卻是另一個心態(tài)。
許多大名召集這么多人口,無疑會對他們的領地造成重大影響,最直接的就是勞動力的減少,讓他們對來年的農(nóng)業(yè)產(chǎn)出有了許多擔心。
更別說調集這么多人馬,人吃馬嚼巨大的消耗。
許多大名都只能把多年積攢的家底兒都掏出來看,以滿足上面的要求,召集到他們滿意的兵力。
而知道實情的倭國高層,比如羽柴秀吉、毛利輝元等人,則是憂心忡忡。
和明軍野戰(zhàn)失利,佐渡島已經(jīng)被明軍完全占領,這些消息是瞞不過他們的耳目的。
特別是羽柴秀吉,通過九鬼嘉隆,他更是深知明軍火炮的犀利。
裝備如此之多的大炮,倭國能打贏嗎?
為此,他們在京都召集了所有倭國掌權大名開會,深知連最不被他們看得起的島津氏也被招來。
會議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集中倭國所有的大崩,和明軍決戰(zhàn)。
雖然各家手里掌握的火炮數(shù)量不多,少的幾門,多的不過幾十門,但是集中到一起,還是能湊數(shù)二、三百門大炮。
沒有這些大炮,不管是羽柴秀吉還是柴田勝家,亦或者其他家族,其實都不看好這次和明人的交戰(zhàn)。
會議前,羽柴秀吉和柴田勝家、織田信孝等織田家重臣商議后,公開表示織田氏家族會拿出五十門大崩用于和明人交戰(zhàn)。
而織田氏家族,全部擁有的大崩,也不過六十門,還要用于多座重要城市的防御,已經(jīng)是他們的極限了。
有織田氏帶頭,已經(jīng)如同喪家之犬的毛利氏也拿出全部二十多門大炮,北條、島津以及德川等大名也紛紛申報了能提供的大炮數(shù)量。
可見,雖然倭國缺少重炮,但經(jīng)過這么多年和夷人的商業(yè)交易,他們還是通過各種渠道獲得了不少的西洋火炮。只不過平時都收藏在各家府庫里,保衛(wèi)重要的城池安全。
二百多門火炮數(shù)量,很快就被錦衣衛(wèi)知曉,并把情報送到戚繼光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