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聲笙斯文地咽下一口,笑道:“姑母就沒什么想說的么?”
乖巧中透著戲謔,眉眼彎彎,眸色烏沉,一派鬼靈精怪藏不住。
黎陽夫人忍俊不禁。
與這位侄媳婦說話,總讓她誤以為回到了多年前,那時候自己心愛的小女兒還在膝前,也會這般天真無邪地與自己說笑。
“我十四歲那年被選入宮,成為世家小姐身邊的女官?!崩桕柗蛉俗约撼錾硪埠芨?,但比起那些真正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來說,還是差了一截。
但黎陽夫人并未覺得哪兒不好。
正因為出身不夠,只能被選做女官,反而比旁人多了好些自由。
她口中的世家小姐,其實就是備選的后妃。
這些人當中必定會出一位皇后,而當年選中黎陽夫人伴在身邊的,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
從黎陽夫人的口中得知,自她十四歲起,往后十年,她與皇后可謂日日相伴,名分上是主仆,實際上就同姊妹一般。
陛下登基,冊封皇后,那一年天下動蕩不安,兵亂四起。
叛軍一時間逼近皇城,危在旦夕。
是黎陽夫人靈機一動,護著帝后從暗道躲進了威武將軍府的一處庭院內,后又從這里順利離京,皇帝手持兵符,親去調軍,這才解了當時的京城之危。
說起來,從避難到離京,再到調動援軍,前前后后不過三個月的時光,一路上黎陽夫人護著帝后的情分就已深入心間。
以至于多年后,皇后聽聞黎陽夫人返京,特地與皇帝提起,這才有了微服私訪的橋段。
“陛下大權在握,天下安定后,我便向皇后娘娘請辭,出宮嫁人去了。”黎陽夫人面上笑得溫和,“你姑父等我也等了許久,我也不能叫他等了一場空?!?/p>
樂安公與黎陽夫人確實是一對愛侶。
虞聲笙聽著不由得心生羨慕:“那……陛下就沒有想過要留您么?我是說,今兒來的不該是皇后娘娘么?”
看似語無倫次的兩句話,卻勾起了黎陽夫人心底的秘密。
她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侄媳婦未免太敏銳了些。
眼眸微沉,她笑道:“皇后娘娘乃國母,怎能隨意離宮?定然是陛下與皇后商議過,這才先過來的?!?/p>
虞聲笙明白了。
噢,看樣子當年皇帝不是沒有對黎陽夫人動過心思。
只不過,黎陽夫人更以皇后為重,亦或是旁的什么原因,這才拒絕了陛下,后又與樂安公成婚。
果然,長輩們的故事更有戲劇性。
若非有這么一段往事,皇帝也沒必要親自跑一趟。
“這下可好,姑母與帝后關系這樣緊密,我都不怕往后闖禍了沒人幫我兜底。”虞聲笙展顏一笑,“姑母可要在府里長長久久地住著才是?!?/p>
黎陽夫人錯愕。
“姑母不愿護著我么?”虞聲笙故意問。
“哪有,怎么會呢……你這樣好的孩子,姑母疼還來不及,怎會不護著你,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溫順乖巧的,哪里會闖禍?!?/p>
虞聲笙垂眸,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可不是表面上的乖乖女呀。
證據在手,收拾起石府田莊上的事情就順利很多。
官府那邊得了威武將軍府提交的證據,京兆府尹陳大人更如虎添翼,下定決心要將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狠狠燒一燒,以正京城內的不正之風。
很快,第一樁冤屈的案子就有了了斷。
那位少年風流的石公子被當庭拿下,石老爺為保兒子,求爹爹告奶奶了一圈,最終破費了不少銀錢,才擺平了原告。
即便這樣,石家少爺也還是老老實實在牢獄里吃了幾日牢飯,才得以出來。
趙夫人見自己心愛的寶貝兒子受苦,早就心疼不已。
還沒等她心疼完,又一個驚天消息傳來,官府要收了他們田莊,讓那些飽受摧殘壓迫的佃戶能喘口氣活下去。
按照當朝律法,民怨滔天的案子可以獨立辦理。
收了田莊只是辦法之一。
待官府料理清楚這些案子,田莊還要另尋賣家。
這田莊里有一小半都是趙夫人的陪嫁,可謂損失慘重。
夫妻二人也顧不上心疼兒子了,四處奔走,想挽回頹敗的局勢——兒子苦也吃了,他們錢也給了,總不能處處都損失殆盡吧?
很可惜,最終他們只保全了十分之二的田地,其余一大半都被官府收走。
拿回交替的地契時,趙夫人的心在滴血。
那上頭白紙黑字還蓋著鮮紅的官府印章,看得她眼前一陣發(fā)花。
誰能想到,一開始只是她去了一趟威武將軍府,結果卻平白損失了這么多!
石老爺大約是想眼不見心不煩,事情塵埃落定后,他一連七八日都不愿見妻子一面,每日辦完外頭的差事,就叫上幾位同僚一塊吃酒。
借著酒勁,吟詩作對,唱盡心中哀苦悲戚,倒也很有文才意境。
別的不說,這文化素養(yǎng)真的是蹭蹭往上漲。
與之相反的,是同樣悲春傷秋的石家少爺,他就沒有他父親那樣寄情于文學創(chuàng)作的高雅情操,自己躲在屋內,整日寫點濃詞艷曲,說是懷念那位與他有過情分的丫鬟,其實連人家的名字都記不全,不過是想多寫點別的,好勾搭一下更年輕貌美的侍女罷了。
趙夫人有一日發(fā)現了兒子所寫,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也不必回稟丈夫,她直接命人將兒子捆起來,家法伺候。
這一頓打,讓這位少爺老實了不少。
終于,到了收購石府田莊的日子。
這事兒虞聲笙早就交給聞昊淵去辦,她坐著等地契就行了。
金貓兒想著不太對,悄悄湊到自家主子耳邊提醒:“夫人,您不去過問能行么?萬一將軍要是有個不察……或是漏了什么,豈不是不美?”
虞聲笙翻過一頁書,抬眼望著臨湖窗外,慢條斯理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對男人也是一樣的道理,若這點信任都沒有,還做什么夫妻呢。”
金貓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另一邊,聞昊淵果真將事情辦得干脆果斷,當晚回來就交給妻子幾張碼得整整齊齊的地契。
虞聲笙細細看了,歡喜不已,踮起腳在他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以作獎勵。
可男人覺得不太夠,又環(huán)抱起她的腰,將人按在床榻間,二人又是一場耳鬢廝磨,柔情蜜意。
正眉眼相對,嬌嬌怯怯之時,今瑤從外頭進來了。
她候在屏風之外回話:“夫人,門房傳話,說是偏門外來了個小孩,點名要見您呢?!?/p>
虞聲笙忙半支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被親得糊了一片的胭脂:“小孩?什么小孩?”
“奴婢去瞧了,瞧著有點像……那一日咱們在小寧莊撿到的那孩子?!?/p>
虞聲笙飛快與丈夫對視一眼。
聞昊淵松開懷抱,讓她起身理順了褶皺不堪的裙擺。
“先把人領進來,就領去后頭的柴房就行?!庇萋曮咸炙砷_抿緊頭發(fā)的珠釵,重又戴穩(wěn),眼神中閃過一抹輕快的狡黠,“這小子嘴里沒一句實話,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