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姨娘本就生得美,雖年歲已長,大不如韶華之齡,但這般風姿動人還是很能打動人心的。
只可惜,她面對的不是瑞王,而是賀氏。
賀氏心頭劃過一陣冷笑。
“姨娘何必這么多禮?快些起來,坐吧?!?/p>
她身邊的丫鬟上前扶著江姨娘坐在了賀氏對面。
賀氏又笑道:“如今咱們府里這樣好的日子,怎么姨娘還哭哭啼啼抹起淚來了?若是叫外頭人瞧見了,還道是咱們王爺欺負了你?!?/p>
江姨娘輕輕一窒,忙道:“姐姐說笑了?!?/p>
“我知曉你想問昀哥兒那孩子的事情,這事兒我與王爺細細商議過,也曾想過讓他回府后按部就班……可,你也曉得的,昀哥兒這孩子有才華,小小年紀已經(jīng)考取了童生,他又勤勉聰慧,日日苦讀,我與王爺實在是不忍瞧他明珠暗投;不如直接記在我名下,讓他做個嫡出長子,你覺得不好么?”
賀氏的話徹底將江姨娘接下來要說的徹底堵死。
什么母子情深,什么當年的不容易,又是什么苦難恩情的,統(tǒng)統(tǒng)卡在喉嚨眼,不上不下,憋得她面色發(fā)青。
“你我同為王府女眷,自然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更該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若昀哥兒日后有大造化,你忍心叫他在出身上矮人家一頭么?”
“我曉得如今京中沒那么看重嫡庶了,一樣都是手足骨肉,何必分個厚此薄彼?若咱們是一般官宦人家,我絕不插這個手,只是……咱們府上是王府,來日昀哥兒襲爵或是晉封,你猜陛下會不會考量嫡出這一項?”
賀氏到底出身名門。
眼界閱歷遠超這個版本的江姨娘。
一番話說得對方啞口無言。
賀氏處處都為了瑞王府的未來著想,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未來子女的利益,也要將昀哥兒維護到底。
光是這份向著夫家的心,就足以讓瑞王感動涕零,一陣感慨萬千。
江姨娘怯怯地動了動嘴唇:“這么說來,還是、還是讓昀哥兒記在王妃名下的好?!?/p>
“你能想明白就是最好,待昀哥兒回來,都在一個府里,你想什么時候見都成呀;到時候他是我的嫡子,我一樣也會待他視如己出,你就放心吧。”
賀氏的聲音溫柔至極,帶著一股別樣的力量,足以安撫人心。
最后江姨娘木著一張臉告辭。
賀氏又去勸瑞王今晚去江姨娘處安置。
瑞王皺眉:“原先她那樣爽利的一個人,說話做事風風火火,不知怎么的近年來總是在這些細微末節(jié)的小事上計較,我不愿瞧見她那副小家子氣的模樣?!?/p>
“王爺就聽我一句勸,別的不看,也要看看江姨娘待王爺你的一片真心;有道是家和萬事興,王爺能多陪陪她,讓她心情好,我覺著昀哥兒回府一事也能順順利利的。”
聽了賀氏的話,瑞王總算答應了。
略收拾了一番,他便去了江姨娘的屋子。
他剛走,賀氏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變成了與平常判若兩人的模樣,那眉眼冰冷,嘴角微沉,似乎世間的一切都不被她放在眼里。
“晚夏,過來服侍我卸了吧?!?/p>
晚夏聞言上前,熟練地替主子卸去了釵環(huán)配飾,又將發(fā)髻一一松開,青絲垂下,滑落在肩頭,讓此刻的賀氏看起來更像是一位避世已久、帶發(fā)修行的僧尼。
待身邊無人時,晚夏才道:“王妃,您干嘛要勸王爺去那屋啊,今日江姨娘明擺著沒安好心的?!?/p>
“若不是讓父母兄嫂安心,我也不會成為這什么瑞王妃……”賀氏淡淡道,“我嫁進來也不是為了爭什么男人的寵愛?!?/p>
晚夏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梳子:“您覺著……瑞王府里當真有從前的證據(jù)?萬一什么都沒查到呢?”
賀氏只是垂眸不語。
半晌后,她才淡淡道:“當年安筠姐姐死得那樣不明不白,那會兒我還小,更是勢單力薄,消息傳到京城時,安筠姐姐早就被葬了,對外卻說什么是在外任的路上染了急病暴斃,呵呵……你也知曉的,當時消息里是怎么說的?”
“洪大人夫婦是、是被人亂刀砍死的,柴夫人被傷得體無完膚,連容顏都盡毀!”晚夏咬著下唇。
哪怕時隔多年,再次回憶起當年書信里的內(nèi)容,晚夏都覺得觸目驚心,難以相信。
“我與安筠姐姐投契,她比我大了七八歲,卻是那樣和氣又飽讀詩書;你也知曉,我年幼時起便被父母送去了故鄉(xiāng),他們實在是太忙了,無暇顧及我;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認識了安筠姐姐。”
賀氏邊說邊拿起剪刀,輕輕剪掉了燭芯,瞬間燈火更亮了。
“……既然種種線索都指向了瑞王府,我怎能不來?”
晚夏沉默了。
伺候在這位主子身邊多年,她太清楚賀氏的脾性了。
看著溫婉玲瓏,溫文爾雅,其實性子比誰都剛烈冷漠。
自幼遠離京城,沒有學來那一身驕矜的大小姐做派,反而骨子里藏著濃烈的直白。
“你也不必擔心?!辟R氏回眸笑道,“我有把握的?!?/p>
“不擔心?!蓖硐奶а?,“能陪在姑娘身邊,做什么都行。”
“今日你也見著安筠姐姐的女兒了,如何?”
“果真是個颯爽明快的人,說話舉止,樣樣都與眾不同,我瞧慣了那些個大家閨秀的模樣,見將軍夫人這般特別,倒覺得別有一番風采?!?/p>
“對,我就不愛那些個扭扭捏捏的,這丫頭很對我的性子,我喜歡。你瞧她說話做事,若是安筠姐姐還在,看見女兒出落成這般,定然歡喜。”賀氏邊說眼底邊放光,“你瞧見她那雙眼睛了沒有?”
晚夏很清楚自家主子要說什么,抿唇笑道:“看見了,那雙眼睛像極了安筠夫人。”
“他們都說女兒肖父,我卻覺得將軍夫人更像她的母親?!?/p>
賀氏滿面紅光,“今日一見,我多年懸心的牽掛也算有了點寄托了?!?/p>
“那……您打算將這些真相告訴將軍夫人么?”
這話換來了良久的沉默。
直到燭花炸開,輕輕一聲響,才驚動了賀氏。
她眸光隱隱:“遲早要說的,但不是現(xiàn)在……再等等。”
卻說另一邊,虞聲笙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與瑞王妃的關(guān)系那般親近。
自打賀氏來過一趟,接下來便是隔三差五地到訪。
人家回回都不空手,而且提前還有拜帖。
來的時辰也是算好了的,大多在虞聲笙午睡起身,半點不累的時候,這時候有個客人登門,有說有笑,還給帶來了各種茶果糕餅作為禮物,極大地豐富了虞聲笙的孕期生活。
怎么說,居然讓她有了點期盼。
賀氏能言善道,又飽讀詩書,說話并不文縐縐地帶酸氣,反而讓虞聲笙覺得剛剛好,與她越聊越投契。
這日,又送走了賀氏后,虞聲笙單獨歪在榻上。
她把玩著手里的紅繩銅錢,瞇起眼眸,似在沉思。
今瑤上前奉茶:“夫人想什么呢?一會子就要擺晚飯了,黎陽夫人說了等下就過來,夫人還不趕緊更衣么?”
“我在想,她這般殷勤,是真與我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