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打算給她留什么虛假的幻想,直接挑明了說道:
“你不用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不就是看現(xiàn)在劉光奇被抓進去了,徹底完蛋了嗎?”
“你不就是看你的指望沒了嗎?”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二大媽那層偽裝的傷心:
“你不是后悔,你只是覺得劉光奇靠不住了,你總得要有個人養(yǎng)老,是嗎?”
“所以現(xiàn)在又把主意打到我跟光福身上了,現(xiàn)在又想起我們是你兒子了?”
他冷笑一聲,話語像刀子一樣戳破那層遮羞布: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我就問你,如果劉光奇現(xiàn)在還好好的,風光無限,你會用正眼看我一下嗎?”
“會想起還有我這么個兒子嗎?”
劉光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最后的決絕:
“所以啊,清醒點吧,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實在沒有太多話要跟你說的?!?/p>
說完,劉光天不再有任何猶豫,干脆利落地轉(zhuǎn)身,大步走進了院子。
二大媽看著劉光天決絕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來,只剩下滿心的苦澀和空落。
說實話,她心里邊很不是滋味,因為劉光天剛才那番話,像一把精準的錐子,把她內(nèi)心深處那點隱秘的算計全給戳破了。
劉光天說得一點沒錯。
如果劉光奇沒有被抓,依然是她和老劉的驕傲和指望,她怎么可能放下身段來跟這個她一直看不上的二兒子說軟話?
可問題就像劉光天說的那樣,劉光奇是徹底完了,即便一年后能出來,一個有了案底的人,在想往上走、出人頭地基本是不可能了。
而且這年頭,進去過的人,出來也基本等于社會性死亡,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
老兩口現(xiàn)在每一天都睡不好,吃不好,心里慌得沒著沒落。
而曾經(jīng)他們最看不上、甚至狠心趕出家門的兩個兒子,現(xiàn)在卻一個個混得風生水起。一個當上了令人羨慕的司機,眼看著在支農(nóng)辦公室也干得不錯,蒸蒸日上.
另一個在學習上出類拔萃,她最近還隱約聽說劉光福好像要去參加什么重要的數(shù)學競賽……
這些榮譽和希望,曾經(jīng)都是屬于她大兒子劉光奇的??!
她曾經(jīng)棄之如敝履的兩個兒子,如今變得這樣有出息。
也就是說,如果當時他們做得不那么決絕,不那么偏心,一家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這么有出息,那他們老劉家的日子得有多好過?
得多讓人羨慕?
但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晚了。
所以她心里那個滋味,說不清道不明,是后悔?是嫉妒?是不甘?還是絕望?
反正極其極其的難受,像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啃噬著她的心。
……
劉光天這邊,并不知道二大媽此刻內(nèi)心正經(jīng)歷著怎樣翻江倒海的煎熬和悔恨,他也并不關心。
此刻,他已經(jīng)穿過了前院,回到了熟悉的中院。
剛走進中院月亮門,就看到一大媽正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扎上,就著光亮縫補著什么。
一大媽一抬頭,看到劉光天,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計就站了起來:
“誒!光天!真是你小子!回來了?”
劉光天快步走過去:“嗯,一大媽,我回來了?!?/p>
一大媽趕緊上前,關切地打量著他:
“餓了沒?渴不渴?一大媽這就給你弄點吃的去!” 說著就要往屋里走。
劉光天心里一暖,連忙擺手攔住她:
“一大媽,別忙活了,我在路上吃過飯了?!?/p>
“這跑了一路,身上有點乏,想先回屋歇會兒?!?/p>
一大媽聽他這么說,這才停下腳步,連連點頭:
“行行行,光天,那你先回屋休息會兒。等下午你一大爺、光福他們都回來了,咱在一起好好吃個晚飯!大媽給你做點好的!”
劉光天笑著點頭:“嗯?!?/p>
他忽然想起正事,又問道:“對了,一大媽,問您個事兒唄?”
一大媽爽快地說:“什么事兒?光天你問。”
劉光天壓低了些聲音:
“就是……那個柴油機零件的問題,易大爺最近有跟您提過嗎?具體做到哪一步了?有眉目了嗎?”
一大媽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搖了搖頭:
“你一大爺啊,他回來也不怎么細說這些,我也不太懂那個?!?/p>
“我就是只是知道他這些天每天都回來得很晚,聽說是在廠里面一有空就琢磨那個東西。”
“有時候晚上也會拿著你給他的那份圖紙,在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眉頭皺得老深?!?/p>
“哦,對了,他偶爾也會帶一些小鐵疙瘩、半成品什么的回來,在屋里比劃。但具體到哪一步了,順不順利,我還真不清楚?!?/p>
劉光天聽了,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沒底,點了點頭:
“行,那行,我知道了,一大媽。那我等一大爺回來再問他吧。”
一大媽慈愛地看著他,又問道:“光天,這次回來能休息幾天啊?”
“哦,一大媽,支農(nóng)辦公室那邊給放了兩天假,后天一早就得回去?!?/p>
一大媽一聽,很是高興:
“哎呦,那可太好了!你這孩子,在外面奔波了這么久,終于可以在家里面踏實待兩天了!”
“行,好好好!那你快先去歇著,出去了那么久肯定累了,回來就好好放松一下!”
劉光天心里暖融融的,點頭應道:“哎,好,一大媽,那我先回屋了?!?/p>
他這才轉(zhuǎn)身,走向自已和光福住的那間小屋。
他麻利地脫下外套,也懶得收拾,直接爬上那張硬板床,拉過被子隨意搭在身上。
身心放松下來,趕路的疲憊和這些天精神上的緊繃一股腦兒涌了上來,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挺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就聽到“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劉光福看到床上躺著的劉光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和興奮,幾步就竄到了床邊,難掩激動地喊道:
“二哥!二哥!你醒醒!”
劉光天被這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到劉光福那張放大的、興奮通紅的小臉湊在眼前。
他揉了揉眼睛,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嗓音問道:
“怎么了?光福,放學了?”
劉光福猛點頭,然后獻寶似的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來:
“二哥!你看看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