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兒?!?/p>
“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dāng)皇帝?”
???
突然響起的話語,把朱標嚇了一大跳。
“父皇,你…”
“你沒事吧?”
注意到朱元璋臉上滿是黯淡與憔悴,朱標心頭不由地一慌,聲音輕柔而又關(guān)切。
他看的明史不是從政治切入的,而是從經(jīng)濟與民生,故而沒有朱元璋太多責(zé)任,更多是當(dāng)朝皇帝的糊涂賬。
唉——
朱元璋只感覺胸口堵得慌,整個人無精打采的。
別的朝代滅亡,似乎皆和開國之君沒多少關(guān)系,那都是后世子孫不爭氣。
可大明的亡國…
方方面面,都能扯到他這個開國之君身上。
分封制,國家被宗室俸祿拖累,導(dǎo)致府庫入不敷出。
戶籍制,職業(yè)世襲化,大大限制人口流動,最后土地兼并太過,導(dǎo)致百姓無法謀生,只能淪為流民,起義連連。
廢除丞相制,集權(quán)皇帝,政務(wù)繁多,皇帝荒唐怠政,導(dǎo)致宦官當(dāng)權(quán)、文臣結(jié)黨營私,朝堂混亂。
寶鈔、士紳免稅、還有皇明祖訓(xùn)諸多等等…
他的初衷是有利于大明,鞏固朱家天下??!
結(jié)果!
全部都在和他唱反調(diào)!
大明亡的時候,好似全天下都在奢望它快點亡。
士!農(nóng)!工!商!
竟然沒有一個階層愿意去幫大明的皇帝。
崇禎帝朱由檢眼里的魏忠賢“擅竊國柄,奸盜內(nèi)帑,誣陷忠良”。
可這樣的閹人卻穩(wěn)定大明邊軍的糧餉,都比朝堂那些蠅營狗茍之輩要強。
天啟帝都認為魏忠賢這樣的人“恪謹忠貞,可計大事”。
大明亡的時候…
他朱元璋最看不起的宦官太監(jiān),成了大明最可靠的人。
掌印太監(jiān)高時明,北京城破前備好棺材柴火,城破自焚殉國。
太監(jiān)方正化,領(lǐng)兵抗敵堅守保定,力戰(zhàn)殺敵十余人后自刎,壯烈殉國。
王承恩,李自成攻入北京后,隨崇禎帝自縊于煤山,是唯一入葬皇陵的太監(jiān),被譽為“千古忠宦”。
朱元璋不禁想到了李自成的檄文——
“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灶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其意是說:崇禎不昏庸,被身邊奸佞蒙蔽孤立,臣子為私利結(jié)黨營私,忠誠正直者少。
那些奸賊!
他們享受著錦衣玉食,咱大明皇帝成了民賊獨夫!
而這一切,竟和他這開國之君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他死了兩百年,都能和他扯上關(guān)系?
朱元璋跟朱標說了一大通,宣泄著心頭的苦水。
他雙目時而猙獰,時而悵然若失。
“標兒,那些個大臣一個個嘴里說著忠君體國,道德仁義,結(jié)果…”
“盡是一些自私自利的鼠輩,朋黨謀私,氣節(jié)盡散!”
“就這,還成咱的錯啦?”
扎心!
朱元璋感覺格外扎心。
他一直不想認可的孟子語論,卻在大明后期一步步淪為現(xiàn)實。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
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為何?
因為洪武一朝,他這個皇帝做得太絕。
視百官為家奴,一邊肆意屠戮,一邊庭杖脊梁。
誠如許易所言,“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p>
朱家之人享盡天下富有,卻讓別人拿著微薄的俸祿,高歌皇帝的仁厚。
他不像是一個皇帝,更像是一個血腥殘暴的地主。
——將不利于朱家的因素徹底抹殺,視萬民如牛馬,供一家驅(qū)使。
大明從他開始,似乎已然打上“一家自私自利”的風(fēng)氣,焉能怪百官無義?
父皇……
聽著朱元璋那酸苦的肺腑之言,朱標攥緊手中的史書,一言不發(fā)。
他看到的差不多,甚至那些數(shù)字更赤裸裸。
那是一份關(guān)于抄家的記錄——
正德一朝:
江彬:“入公帑者黃金七十柜,柜一千五百兩;銀二千二百柜,柜二千兩?!?/p>
錢寧:得金七十扛,共十五萬五千兩,銀二千四百九十扛,共四百九十八萬兩。
劉瑾:“金二十四萬錠,又五萬七千七百兩,元寶五百萬錠,銀八百萬,又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p>
嘉靖一朝:
嚴嵩:黃金三萬余兩,白金三百萬兩,大量珍寶及字畫……裘衣一萬七千四十一件,帳幔被褥二萬二千四百二十七件。
嚴世蕃:與同黨羅龍文、鄢懋卿三人合計抄沒黃金三十七萬兩、白銀六百四十萬兩。
……
大明的貪官,宛如泛濫的洪水,一發(fā)不可收拾。
見朱標欲言又止,朱元璋強顏歡笑,道:
“標兒,咱們父子,難道還有什么是不可說的嗎?”
“兒子…”
朱標如哏在喉,他身為人子,豈能在此時再去爭論,大言父之過?
可家事國事,事無小事,朱標還是將手里的史書遞了過去。
朱元璋接了過來,目光幽幽望著那些數(shù)字…
似早有所準備,這位“雄猜好殺,本其天性”的洪武皇帝,此刻有的不是憤怒與咆哮,只有壓抑到極致的低沉。
而沉默。
往往也是最可怕的。
“父皇?!?/p>
朱標忽然喚了一聲,這一個稱呼,也讓這場對話成了君臣之間的議事。
朱元璋神情低迷,擺了擺手,“有話你就說吧?!?/p>
朱標拱手,鄭重說道:“人之有私,此乃天性,實難動搖?!?/p>
“兒臣以為,堵之,不如疏之?!?/p>
“荀子富國有言,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先與民利,然后再從他們身上索取?!?/p>
“利之所在,民才能歸之,百姓才會真正覺得皇恩浩蕩?!?/p>
微微頓了頓,朱標瞥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繼續(xù)說道:
“空印與郭桓案一案,正是人性使然,殺戮無法斷其根源,反而令我大明深受其害?!?/p>
“故而兒臣覺得,許易先前所說皇商一事,未嘗不可再慎重考量一二?!?/p>
朱元璋沉默了。
看了看手里的史書,又看了看朱標那份…
想明白一切的他氣得咬牙切齒。
“咱就說那小子緣何這般好意,拱手將大明歷史給咱父子,原來他在這等著咱!”
“父皇…”朱標想再勸,可卻被朱元璋一個惡狠狠眼神瞪退。
“說吧,那小子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般替他說話?”
聽著朱元璋這吃味的語氣,朱標眼前一亮,頓時放心笑了。
“兒臣,為的是大明?!?/p>
朱元璋眼神乜斜了這太子一眼,哼唧不吭聲。
賣你老子…
你倒是輕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