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官心里翻江倒海,話說得相當客氣。
“曲工您客氣了,我是司令的副官,我叫趙建軍。祁司令對這次的新型耐熱鋼非常重視,特地讓我過來瞧瞧具體的數(shù)據(jù)……”
“您是知道的,這種高性能的耐熱鋼,在我們軍用領域……那用處,實在是太大了。”
曲令頤點了點頭,很干脆地說道:
“理解。來都來了,光看數(shù)據(jù)也沒用?!?/p>
“這樣吧,你回頭直接帶一塊樣品回去,讓你們自己檢測,數(shù)據(jù)最準確,也最方便?!?/p>
說完,她也不再管趙副官和李紅星他們是什么反應,直接轉(zhuǎn)頭對還愣在一邊的張立軍和劉平說:
“讓他們在這兒看吧,咱們先去干別的活兒?!?/p>
“新高爐那邊工期緊張,不能總停著,咱們先把其他部分的土建和管道鋪設搞起來再說?!?/p>
張立軍和劉平兩個人都有點愣。
不是……啥情況?
省里、主管單位、軍區(qū),這么三位大佬杵在這里呢,曲工竟然不趁機多聊兩句,匯報匯報工作,聯(lián)絡聯(lián)絡感情……
就這么把大佬們給放生了,準備自己帶人干活去?
這……這合適嗎?
曲令頤看他倆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催促道:
“愣著干嘛?這里留一個技術員給他們講解數(shù)據(jù)就行了。咱們?nèi)荚谶@兒杵著,那邊的活兒還干不干了?時間不等人??!”
張立軍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
“啊,對對對……曲工說得對!干活!干活要緊!”
李紅星和項國榮對視一眼,都習慣性地笑了。
當初在拖拉機廠,為了搞那個“東方紅”的時候,曲令頤就是這個樣子,只要一進入工作狀態(tài),眼里就只有圖紙和零件,誰都不好使。
可趙副官是第一次見識這場面,他徹底詫異了。
眼看著曲令頤真的就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遠處的高爐工地走了,他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項國榮的秘書王國良:
“王秘書……這……曲工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王國良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害,習慣就好。她這個人,只要一干起活來,就是這個風格?!?/p>
他想了想,覺得光這么說不夠形象,干脆舉了個例子。
“這么跟你說吧,趙副官。別說是你了,今天就算是你們祁司令親自過來,手里就拿著給她特招入伍的正式批準信,要是正好趕上她上工的時候,我敢保證,她絕對眼皮都不會抬一下?!?/p>
趙副官聽得當場就咋舌了。
我的乖乖!
這個曲工,還真是……了不得??!
……
曲令頤忙活了一通,等再回過神來,就已經(jīng)是飯點了。
她雖然早上墊吧了點,但是工地是個體力活,不多吃點根本扛不住,還得吃第二頓。
不多吃點硬貨,下午根本扛不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工人們的大部隊,浩浩蕩蕩地就往食堂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成功煉出了新鋼,又或者是因為今天有省里的大領導在,今天的伙食那是格外的硬。
食堂的大窗口前,擺著好幾個臉盆那么大的搪瓷盆。
幾盆酸菜大骨頭,紅燒肉,配上白米飯,香得要命。
幾個年輕的工人看見伙食,已經(jīng)歡喜地叫出聲來。
排著隊打飯的眾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不過,李紅星他們也沒為了這個伙食有什么欣喜。
相反,他心里有點犯嘀咕。
這伙食也太好了點吧?
這不會是專門為了招待他們,才特意改善的伙食吧?
他扭頭看向作陪的劉平,語氣里帶了點嚴肅:
“劉廠長,你們廠里……平時都吃這個?”
劉平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連忙解釋道:
“李省長,您可別誤會?!?/p>
“倒也不是天天吃這個,主要是昨天咱們不是出了成果嘛,工人們從上到下,都跟著忙活了好幾天,實在是辛苦了?!?/p>
“所以廠里昨天就提前批了條子,從后勤那兒領了豬肉,準備今天給大家燉一頓好的,好好犒勞犒勞。您今天來,也是趕巧了?!?/p>
李紅星聽完這個解釋,微微皺眉。
總不能他一個當領導的,跑來分工人們的伙食吧?
這傳出去像話嗎?
王國良最是機靈,一看大佬這神情,哪能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他立刻從自己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錢和一沓糧票、肉票,往桌上一放。
“劉廠長,我們這幾個人吃飯,可不能白吃,更不能分了工人們的口糧?!?/p>
“這是我們幾個的飯錢和票,您務必得收下?!?/p>
趙副官一看這架勢,心里頓時了然。
大佬們都帶頭了,他一個當副官的,哪能不懂規(guī)矩?
部隊里紀律嚴明,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最基本的。
他也立刻從自己軍裝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錢和票,遞了過去。
“對,劉廠長,這是我的?!?/p>
劉平哪里敢收,連連擺手推辭:“哎呀,這怎么行,幾位領導來我們廠指導工作,吃頓便飯而已,哪能讓你們自己掏錢……”
可他一個人,哪攔得住這幾位?
王國良和趙副官直接就把錢票塞到了他手里,李紅星板著臉說“不收下我們就不吃了”,劉平最后也只能苦笑著收下了。
吃飯的時候,趙副官一邊吃,一邊下意識地在食堂里搜尋。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曲令頤根本沒往他們這一桌人這邊多看一眼。
她就跟最普通的工人一樣,打了飯,然后隨便找了個空位,跟幾個相熟的工人師傅擠在一張桌子上,一邊吃飯,一邊還在聊著什么。
趙副官心里又是一陣感慨。
這人,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也一點都不屑于跟領導套近乎。
他收回目光,狀似無意地問旁邊的劉平:
“劉廠長,咱們廠里,給曲工分的宿舍在哪邊?。織l件怎么樣?”
劉平嘆了口氣,說道:“分了,就在家屬樓那邊,給她分了一間單人宿舍,條件算廠里最好的了。不過……她基本沒怎么回去睡過。”
趙副官一愣:“沒回去睡?那她住哪兒?”
劉平指了指遠處辦公樓的方向,苦笑道:
“住宿舍,她嫌來回走浪費時間。也就前段時間,她愛人從部隊過來探親,她才回去住了幾天?!?/p>
“那邊一間空著的辦公室里放了一張行軍床給她。她忙起來沒日沒夜的,有時候在圖紙前面一坐就是通宵,困了就在那張床上瞇一會兒。連洗澡,都是去咱們工人的大澡堂子那邊解決的?!?/p>
好家伙!
趙副官聽到這話,手里的筷子都差點掉了。
他整個人都傻了。
住辦公室?睡行軍床?去大澡堂子?
這什么資本家小姐啊?。?/p>
他之前還想著,曲工雖然能吃苦,但生活上總歸會講究一點吧?
結(jié)果呢?
人家還真拼命!
他再次看向遠處那個正在吃飯的身影,目光里充滿了敬佩。
曲令頤吃飯速度不慢,還挺風卷殘云的。
如果換了個后世的人一看就懂,這是大學生在食堂的狼吞虎咽。
不過落在趙副官眼里,她除了出眾的外表,還有身上的書卷氣之外,跟周圍的工人比起來,其實也沒什么太大的不同。
他心里篤定地想。
祁司令之前因為出身對她有偏見,如果今天能親眼目睹曲工的工作和生活狀態(tài)。
只怕這點偏見,都直接不翼而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