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嬤嬤是何等老道,心里跟撥算盤似的噼啪一算。
便自認勘破了關(guān)竅:“夫人貪墨這么些,四姑娘偏這時候問起,定是早就知曉了!故意攛掇老太太調(diào)我去對賬,實則是往您這兒遞信兒,這般一來,將來拿住夫人的錯處,旁人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老太太起初只當是核對府中賬目,心里好有個底。
沒承想竟離譜到這個地步。
她暗忖自己先前真是病糊涂了。
竟栽在了溫毓那只小狐貍的套里!
她這只“老狐貍”,反倒被晚輩牽著鼻子走。
眼下既已查出公中庫房賬目虧空,又是她手底下最得力的蘇嬤嬤親自清算核對。
這事便是想壓也壓不住了,不查都不行。
晚一點,老太太把溫毓喊到她屋里,沉吟道:“茲事體大,眼下又臨近年關(guān),若此刻徹查,這年還怎么安生過?不如先緩一緩,等過了年再說?!?/p>
溫毓卻寸步不讓,語氣清明:“既已撞破賬目做空的實情,自然要趁熱打鐵,哪能容得拖延?”
“你是嫌府里的事還不夠糟嗎?”老太太眉峰一蹙,語氣里已帶了不悅,“非要在這年根底下添亂!”
溫毓順著話頭追問,語氣里添了幾分銳色:“祖母這話,是要阻攔孫女查賬?公中庫房賬目對不上,那偌大的窟窿明擺著,不查清楚根由,往后怎么填?難道祖母要動自己的私庫,來補這個虧空?”
“你這孩子!說話越發(fā)沒個譜了!”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案桌,語氣里滿是被曲解的慍怒。
她的私庫是養(yǎng)老的根本,怎么可能拿去填公中的窟窿?
溫毓卻不松口,目光仍鎖著老太太:“趙氏掌家這些年,賬目亂成這副模樣,她從中貪墨了多少,又暗地往外挪了多少,都得查個水落石出。祖母偏拿過年當由頭攔著,若換了旁人,這難道不是偏袒?”
她說著抬眼,眼神清亮卻帶著股韌勁,直直落進老太太眼里,半分不避。
這話像根針,扎得老太太猛地一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慌,隨即被惱怒壓了上來,沉聲道:“早知道你是揣著這心思等著,就不該讓蘇嬤嬤去幫你對賬!”
“爹既把掌家之權(quán)交予我,府中賬目不清,便是我的失職,自然要趕在年前清算明白?!睖刎孤曊{(diào)沒揚,道理卻砸得扎實,“如今既已發(fā)現(xiàn)賬目對不上,本就該立刻徹查,舊賬不過年,這是管家的老規(guī)矩,難道祖母忘了?”
“你!”老太太被堵得半晌說不出話,胸口一陣發(fā)悶,氣不打一處來,“你怎么就這般油鹽不進?我說了,眼看要過年了!要查,等過了年再查!到時候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溫毓垂眸靜了兩息,忽然抬眼,聲音輕得像落雪,卻帶著冰碴子似的冷意:“也包括查我娘當年的嫁妝嗎?”
呃!
老太太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凈,跟著涌上一層青氣,聲音都發(fā)顫:“什么嫁妝?你娘的嫁妝?”
“祖母這是又健忘了?”溫毓語氣平淡,話里卻帶著鉤子,“我母親去世,按規(guī)矩嫁妝該還母家,可她親族本就所剩無幾,這筆嫁妝自然該歸我。如今我要查,合情合理,祖母總不會攔著吧?”
“你竟說這種胡話!”老太太胸口起伏,臉色青得發(fā)暗,強辯道,“你娘哪來什么像樣的嫁妝?你自己也清楚,你爹的仕途,都是她拿錢鋪的路,家里大小開支她也向來大手大腳,就算當年有,到如今還能剩多少?”
“祖母只記得我娘花錢大方?可當年她那般鋪張,好處不也都落進了祖母你手里?”
老太太眼神猛地一凝,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下,心頭咯噔沉了半截,壓著怒意沉聲道:“你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祖母當年身子弱,我娘為給你調(diào)理,花了多少銀子尋奇藥,單是一年的藥錢就有大幾百兩。”溫毓語氣平鋪,卻字字戳點,“試問這京城里,哪家老太太能吃得起這般金貴的藥?”
“你!”老太太被這話堵得一口氣沒上來,胸口頓時悶痛,指尖攥著帕子直抖。
旁邊伺候的嬤嬤見狀,忙上前幫腔:“四姑娘!您怎能這么跟老太太說話?老太太教養(yǎng)子孫一場,難道吃幾副藥還不該了?”
溫毓抬眼掃過去,眼神冷得像冰:“主子們商議府中事務(wù),什么時候輪得到奴才隨便插話?祖母屋里的人,竟是這般敢頂撞主子的?”
這話剛落,老太太猛地咳了起來,咳得肩膀都顫。
那嬤嬤臉色瞬間僵住,卻還強撐著辯解:“四姑娘,您雖是主子,但論年紀、論在府里的情分,我好歹也算半個長輩……”
“云雀!”
溫毓只抬了抬眼,眼尾掃過立在門邊的云雀。
云雀心下立刻會意,快步上前……
揚手便給了那嬤嬤兩個脆生生的耳光。
只兩聲響,嬤嬤被打得踉蹌著跪倒在地,發(fā)髻都散了半邊,忙膝行著朝老太太擠眼淚:“老太太?!?/p>
老太太猛地拍桌,茶盞都震得跳起來,指著溫毓怒喝:“沈云曦,你簡直要反了天,敢在我屋里動手打人!”
“孫女哪里敢反?不過是替祖母教育下人罷了。”溫毓語氣平靜,道理卻占得穩(wěn)穩(wěn)的,“讓她記著,主子議事時奴才不該妄議,更要守府里的規(guī)矩,不然今日敢頂撞我,來日指不定就敢爬到祖母你頭上了?!?/p>
老太太最是看重規(guī)矩,溫毓偏拿“規(guī)矩”當由頭替她“教訓”人。
她就算想挑錯,也找不出半分理來。
憋了半晌,老太太才咬著牙道:“好好好!你要算賬,要怎么算,找誰算,都隨你,別來找我!你可滿意了?咳咳咳……”
“既如此,那就聽祖母的?!睖刎刮⑽㈩h首,轉(zhuǎn)身便走。
門簾剛落下,屋里就傳來“哐當”的碎裂聲。
老太太氣得抓起案上的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上好的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緊接著便傳來老太太壓抑的咳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