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溫毓剛從老太太院里出來,踩著抄手回廊的青石板往司芳院去。
黑影像片枯葉似的飄到她身側(cè),聲音發(fā)澀:“我娘的嫁妝,早被他們吞得差不多了,剩不下幾樣實在的。”
“吞了多少,就讓她們吐多少。”溫毓沒回頭。
黑影悶聲問:“這……真能成?”
溫毓側(cè)過眼掃她一下,語調(diào)輕飄飄的,尾音卻帶著刺:“你覺得呢?蠢貨?!?/p>
黑影猛地縮了縮肩,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總覺得這花明樓樓主脾氣烈得像燃著的炮仗,可也偏偏是這份烈,才讓今日的“沈云曦”,真真切切在府里站穩(wěn)了腳。
她怕極了溫毓的狠厲,心底卻又忍不住生出幾分佩服。
忽然,回廊隅角懸著的紅燈籠毫無預(yù)兆地顫了顫。
溫毓眉峰微蹙,周身的松弛瞬間斂盡,已是十足警惕。
云雀看懂主子神色,手不著痕跡地滑向腰間刀鞘。
恰在此時,覆雪的屋脊上掠過低矮黑影。
云雀眸色一沉,足尖點地便掠了上去。
只聽一聲短促的痛呼,她已將那抹身影從雪瓦上揪下,按在青石板上,刀刃貼著對方脖頸壓了下去。
“姐姐手下留情?!北晦粼诘厣系哪凶訁s半分不見狼狽,臉上堆著輕佻笑,語氣乖張又帶著點刻意的軟,“刀子沒長眼,別臟了您的手?!?/p>
“你是誰?”云雀聲線冷硬,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寒氣直逼對方皮膚。
男子立馬雙手高舉過頂,嘿嘿一笑,目光卻繞開云雀,直黏向溫毓,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驚艷:“小生陸從一,年方二十一,京城人士。上有爹娘健在,下有胞妹待字,在京里開了家古董字畫行,攢下些田宅店鋪,只可惜,金銀傍身,卻尚未娶妻?!弊詈蟀刖涮匾馔祥L了調(diào),帶著點刻意的顯擺。
溫毓唇角微勾,慢悠悠重復(fù):“陸從一?”
“正是!從一而終的從一!”他對著溫毓又是一笑,那副迷戀的模樣,竟全然忘了脖頸上還架著刀。
“誰準你在這偷聽的?”溫毓的笑淡了些。
“偷聽?”他脖子僵著不敢動,手卻左右擺得飛快,“沒有沒有!小生向來正派,哪能干這等腌臜事?姑娘您眼明心亮,可千萬別冤枉我!”
“油腔滑調(diào)?!睖刎馆p笑一聲,語氣卻冷得像廊下的雪,“云雀,挖了他的眼,再割了舌頭?!?/p>
“別別別!姑娘饒命!我說!我全說!”陸從一立馬變了臉色,慌忙道,“我是府里謝大人的好友,來尋他的。想著別驚動貴府人,才……私闖了進來。姑娘千萬饒命,刀子沾了血,可就不鋒利了?!?/p>
云雀聽聞“謝大人”三字,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望向溫毓,等主子示下。
哪料溫毓只嗤笑一聲,語氣沒半分松動:“繼續(xù),挖眼割舌?!?/p>
“是!”云雀應(yīng)得干脆,刀刃又往下壓了壓。
就在這瞬間,一道銀片破空飛來。
“當”的一聲擊開云雀手臂。
陸從一見狀,連滾帶爬就要逃。
可云雀身手何等利落,反手就扣向他肩頭。
誰料另一只手更快更沉,猛地按住陸從一另個肩頭,硬生生將人拉了過去。
讓云雀撲了個空。
云雀抬眼一瞧,來人正是謝景。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神色淡淡的,可眼底卻藏著種看透世事的沉淀,冷得沒半點溫度。
陸從一立馬像找到靠山,縮到謝景身后,抱著他胳膊就撒嬌:“阿景,你可算來了,再晚一步,我眼睛舌頭都沒了。嚇死我了,你可得為我做主?!蹦钦Z氣,竟帶著幾分委屈的嬌嗔。
謝景沒看身后的人,目光越過云雀,直直落在溫毓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沒料到,四小姐不僅脾氣不小,手段也這般狠厲?!?/p>
溫毓下意識瞥了眼自己手腕,本該閃起的金光,此刻竟半點反應(yīng)也沒有。
她眉峰幾不可見地蹙了下,轉(zhuǎn)瞬便換上副乖覺討喜的笑:“謝大人這話可不對,平白扣我這么頂帽子,我可不認。”
陸從一立馬從謝景身后探出頭,嚷嚷道:“你都要挖我眼睛割我舌頭了,還不認?”
溫毓眼神陡然一厲,像淬了冰的芒,直直射向他。
陸從一脖子一縮,立馬又躲回謝景身后,抱著人胳膊小聲嘀咕:“阿景你看她!我怕!”
偏謝景這般血氣方剛的人,竟半分不覺得陸從一姿態(tài)別扭,還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聽聲安撫,轉(zhuǎn)頭對溫毓道:“從一是我的至交,今夜雪大迷了路,才誤闖貴府。四小姐高抬貴手,莫與他一般見識。”
“是真的誤闖?還是耳朵故意往我這伸?”
“從一性子笨,沒這心思?!敝x景語氣篤定。
“我倒瞧著,他精明得很?!睖刎沟貞?。
陸從一立刻接過話:“姑娘好眼光,不像阿景,總說我笨?!彼p輕捶了謝景一拳。
云雀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度舉起匕首,冷聲道:“主子,這等黏膩污穢的東西,讓我宰了清凈,實在忍不了!”
“既是謝大人的好友,別真嚇壞了?!睖刎怪浦乖迫?,目光從陸從一身上輕飄飄掃過,隨即迎上謝景的視線,語氣帶點似笑非笑,“這等‘極品’,倒真是天上少見地下難尋,謝大人的口味,讓人猜不透?!?/p>
謝景聞言竟笑了笑,半點沒因這話覺得冒犯。
反倒像聽出了幾分趣味。
溫毓要走,經(jīng)過他身側(cè)時,忽然頓住,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明日我去找你?!?/p>
說罷,她攜著云雀,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拐角,陸從一才從謝景身后探出頭,拍了拍衣襟上的雪粒與塵土。
方才那副嬌怯模樣蕩然無存。
他拍了拍謝景的肩,語氣帶著點戲謔和惋惜:“阿景,你尋了這么久,總算找著人了??扇思乙呀?jīng)不記得你了,嘖,真是可惜?!?/p>
謝景的目光仍膠著在溫毓離去的方向,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袖中的手,已悄無聲息地攥緊。
良久,他才緩緩啟唇,聲音輕得像落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會記起來的?!?/p>